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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接,赵抚衡微微笑,云淡风轻,嘴角的血迹却让苏无苔瞳孔地震——王爷在笑,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是……为什么有血?
她怔住。
阳光从赵抚衡耳后刺来,苏无苔太阳穴惊跳,头皮下犹如针刺般剧痛,恍惚记起前刻还在山洞,王爷帮她取乳石,一只手突然捂住她嘴巴,把她拖进黑暗,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醒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零碎的记忆出现空缺,但是她在王爷怀里,说明王爷将她救回来了,从掳走她的人手里。
掳走她的人,就是旁边那两人吗?苏无苔侧目父子二人,两个陌生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苏无苔困惑地看回赵抚衡,想问他们是谁,为何盯上自己。
老爷子凝视相拥的赵抚衡与苏无苔,看出孙女儿对赵抚衡的依赖,与对他们截然不同的疏冷,眼中闪过极度的痛苦与不甘,向赵抚衡怒吼——“你会害死她,就像害死海东青一样!”
致命的指控,如劈开竹节的爆破,在阳光普照下化作阴寒冷箭,同时射向赵抚衡与苏无苔。
苏无苔耳畔,反复回荡——“妳会害死他,就像害死海东青一样!”
害死……王爷?
她吗?苏无苔瞳孔剧震,看一眼赵抚衡嘴角的血,发现他手臂上也都全是血,搭在赵抚衡胸口的手瞬间蜷缩弹开。
赵抚衡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无苔血亲的控诉震耳欲聋,无苔被当成小板凳作践的十五年、濒死不喊痛的惨白小脸、还有母后的杀意狠狠捅入他心脏,抽走他的理直气壮,汇成刺穿脑仁的鸣啸。
赵抚衡踉跄脱力,艰难稳住重新抱稳苏无苔,苏无苔却因他笑意凝固和摇摇欲坠的伤重更加瑟缩,深深的罪恶感将她淹没,是她害了海东青,现在陪她来接海东青的王爷也因她而受伤流血。
她真的会害死他?
苏无苔本能地后仰,拉开与赵抚衡的距离,看到他衣袖割破带血,她死死捏紧手指,压制想要关心的触碰,闭上嘴,不敢问是不是她害他至此……
老人家说的对,她已经害了孔嬷嬷和苏家人,海东青也是因她受罪,她真的会害死人,她是连身生父母都丢弃不要的人。
她不能害死送她月亮的人,王爷是宫爹之外对她最好的人,他答应了送村民回家,他答应了陪她寻找爹娘,她要他好好活着,不能再靠近他、害死他。
苏无苔一点点往后仰,垂下眼皮,逃避视线。
“无苔。”
赵抚衡嘶哑地唤她,血丝爬满眼白,眼睁睁看她退却,第一次没有强硬地将她揽回胸口。
因为她受的罪,是他母后造孽,汤池初遇,他也罪孽深重,几乎害死她,前路漫漫,他有决心保护她,也绝不会放手,但此时此刻,她如此恐惧他,让他无法立刻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她。
金色阳光下,赵抚衡手肘颤抖。
鲜血滴落,脚边的青草吸满血,鲜血沿草径渗入泥土。
一滴血无法润泽苍茫大地,孕育不来漫山娇花。
赵抚衡残存的所有力气,用来确保苏无苔不会因为抗拒而摔落,意志则用于控制自己,允许她恐惧,等待她重新依靠他怀抱。
一贯的强势消失,苏无苔只感到令人绝望的疏远,她远离,他任他远离,都不拥紧她……他从未如此……他见识到她是个灾祸,不愿被她害死,要舍弃她了吗?
苏无苔眼眶热胀,鼻腔发酸,指甲挖进掌心肉,感觉不到痛。
“你受伤了?很严重吗?海东青,海东青它——”
“海东青——”
赵抚衡接过话头,却续不下去,神医被他踹伤,眼前的父子俩不可能帮忙,寻回海东青只能靠山下卫队,召他们上来用人海战术寻找,只是这样做需要时间,不确定海东青等不等得到。
一时给不出答案,赵抚衡无话可说,只用冰冷眼神睨向神医父子,苏无苔顿时感到绝望,因为她现在已经非常了解赵抚衡——他露出这种表情,答案就是否定。
这是不祥的征兆,她真的害死海——
“海将军找到了!”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传来,打断苏无苔翻腾的罪恶感,她难以置信地瞥向赵抚衡,心底窜起微弱火苗,蜷曲的手指在伸出与退缩间迟疑。
只见程玄义匆匆奔来,越过父子二人,一膝落地,半跪赵抚衡与苏无苔面前,“啪”地抱拳——
“王爷神机妙算,瀑布后方果然别有洞天,末将等现已寻得海将军!”
话音未来,神医父子大惊失色,二叔眼见苏无苔眸光骤亮,因痛苦而扭曲的容颜微微回复颜色,心底五味杂陈——这初次的团圆,终究没有酿成大错,彻底伤了侄女的心。
然而一旁的老爷子无法接受秦王与孙女间的死寂气氛松动,皇帝强夺三郎所爱,让儿子走上不归路,害得孙女儿流落在外的血海深仇,让他严重愤怒的火焰愈加炽盛。
孙女决不能认贼作婿,他不接受,绝不接受,苍白的发底青筋暴起,他要挑破孙女儿的迷障,告知她真相——“糊涂啊,他是你血海深——唔——”
苏无苔刚扭头,两块石子飞过,神医父子顿时昏死。
赵抚衡眸色凛然,右腿重新站稳。
苏无苔目瞪口呆,前方忽然嘈杂——
近侍陆续赶来。
驯鹰师怀抱一团衣裳,疾走如飞,冲到赵抚衡与苏无苔面前,展开给他们看——“王爷、娘娘,禽医与孙太医均已检查,海东青体内余毒已清,只需精心疗养数月,就可恢复如初!”
光秃秃褪了毛的海东青,就在驯鹰师怀里酣睡,或许是闻到苏无苔的气味,海东青的头缓缓侧过来,小脑袋微微顶空,爪子虚空勾了勾,一如平常时候,与她打招呼。
“大鸟。”
终于看到海东青,活着的海东青,苏无苔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明明是她害了它,它竟还如此依恋。
为什么还要依恋她?苏无苔眼泪瞬间滚落。
赵抚衡懂她心思,放她落地,又抓住她右手,展开蜷握的手指,从怀里掏出一枚与食指等长的金色乳石,放入她手心。
阳光远胜火把光亮,乳石在日下灿若星辰,光芒四溢,不可直视。
苏无苔强睁双目,眼睛刺痛,泪水决堤而下,王爷身上流着血,步子都踉跄,佩剑上镶嵌的宝石也刮得光秃秃,却为她带回完好无损的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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