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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第24页)

武景云几乎一瞬间抬头。

气氛变了。

苏无苔缩了下身子,只听出王爷要和宫爹比剑,一下子慌乱到极点,扭头对赵栖迟说:“宫爹你快走。”

赵栖迟与赵抚衡隔空对视,充耳不闻。

在赵抚衡身后不远处,武景云充血的瞳仁里映出他高大挺拔的背影——

因他跪着,秦王的身姿巍峨如山般不可逼视。这样的身影,武景云从未见过。

十七年来,从未有这样一道身影庇护过他的女儿——纳妃圣旨入武家时候,身为父亲的他没有,月儿珠胎暗结在深宫等死的时候,那个人没有,朝臣攻击妖妃祸国,逼月儿入冷宫的时候,圣上也没有。

月儿的一生都被毁了,现在月儿的女儿在这里,有人不惜一切,为她抗旨拒婚,为她掌掴天使,亲眼看到她被宁王世子带走,还不顾一切夺回来,护着她。

没有旁的路走了,武景云在心里狠狠下一个没得商量的决心——武家要帮秦王夺嫡,只能帮秦王夺嫡,秦王必须赢,否则女儿和外孙女儿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武景云转头看柳令仪,四目相对,她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驿站前庭,声波层层震开,又在每个人脑子里反复回荡。

王府属官、出巡朝臣、州县官员——每个人都在瞬息之间想通一件事——削藩是圣上的旨意、帝国的大政,削的就是宁国,只不过大家都想办得漂亮,师出有名,好往史书上写。

可漂亮不漂亮,史书写争风吃醋还是宁国有罪,事后朝野议论是国政还是私仇,根本不重要。

真相只在秦王剑锋所指,是非只在秦王马蹄之下,旁人或许要捏造罪名——宁王有罪,故而伐之,但秦王为国征战十二载,十二年来,秦王的刀尖指向哪里,朝堂和史笔就得跟着转向哪里。

他的刀锋指向谁,谁就是帝国死敌,削藩重任到了秦王手中,即是秦王伐之,宁王定然有罪。

这也是为什么秦王方才病愈,圣上就急不可耐派他削藩,圣上无人可用,秦王有任性狂傲的资本!

只是这样的任性狂傲唯此一次,且风险巨大——既然宣战,就绝无退路,秦王只能一战而胜,否则他就是因私废公的罪人,藩王言官群起而攻之,圣上为平息众怒定然要降罪割席,十二年军功灰飞烟灭,秦王府连同窦氏一族,溃于一旦。

而且就算秦王赢了,往后也道路艰难——秦王可以为小娘娘斩断属官的手臂、为小娘娘当众向宁王世子宣战,那么圣上就会思量——有朝一日,秦王是否会为了她,抗旨?

心念到此,所有人都偷悄悄瞄文安县主,所有人都不禁想问——值得吗?秦王殿下,皇后嫡出的帝国皇长子,军功赫赫,为个女人如此,值得吗?

薛玉壶早就紧紧闭上眼睛,脸上的铅粉因为来自骨骼深处的战栗,扑簌簌往下掉,五指印巴掌印,隐隐显形,隐隐作痛。

在她对面,郎将颜延的眸底不知何故,如燧石相击,有星火迸现——都是武将出身,谁不想追随一代雄主?

但是雄主不能有弱点,原本稳扎稳打的棋局,为了女人掀棋盘涉险,把弱点摆到明面上,未免过于失智。

圣上的判断非常正确——秦王不能有弱点,苏氏女的确不该存在。

他这样想着,右手又不自觉地握了一下。

腰间空荡荡的,没有剑柄。

蝉愈躁,风愈热,赵抚衡剑上的血,干得很快。

那剑尖因为苏无苔仍在赵栖迟手里,投鼠忌器,隔着三寸远的距离。

孙太医师徒在正厅檐下,左手搓右手,搓得起火,只能凭背影观察秦王的身体状况——纵使他们知道王爷头风症发作、手臂伤口撕裂、还有怒火攻心等等一些列伤情,但是他们不能冲出去。

秦王不倒,他们不能冲上去告诉外人秦王站不稳了,他们只能等,等宁王世子放开小娘娘,否则王爷就只能这样僵持下去。

然而就算他们不说,赵栖迟跟随赵抚衡五年,对他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一看即知他虚弱。

可是赵栖迟不出手,因为赵抚衡的声望某种程度上堪比圣上,帝国军神的威望摆在那里,伤他如同谋反,宁国会被群起而攻之,等于自寻死路,更何况,他也不屑与头风症发作还带伤的赵抚衡动手。

“哥,我来接卿卿,你别说些有的没的。”

赵栖迟语气轻松,不接招,依旧是贴着苏无苔左耳,说:“你故意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是赌卿卿心软吗?你们秦王府演的什么双簧,想羞辱就羞辱,想冷落就冷落,挽回的时候连个解释都没有。

骗回去正好拿伤口当借口糊弄,把我的卿卿当什么了?欺负她没有依靠,离了你活不下去,所以急不可耐要除掉我?”

赵栖迟不疾不徐地问,身边的小东西慢慢屏住呼吸,像一苇芦叶逐渐干枯、变脆,轻轻一捻就化成齑粉。

他饶有兴致地游戏,含章郡主却已经要原地发疯,秦王都为女人威胁灭掉宁国了,多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揪住他的话做文章?为什么要围着女人打转?被狐狸精吸干理智,忘了自己是谁了吗?

含章郡主七窍生烟,卷云履磨穿脚下地衣,恨不能冲上去撕烂苏无苔。

苏无苔脑子懵懵的,她只顾关心王爷,宫爹却是一心向她,句句为她说话。

是,王爷这样惨兮兮地出现,由不得她想旁的,她紧张他的伤,可她也确实没有听到任何一句解释。

王爷昨日为何变脸,为何冷落她一整夜,为何现在突然伤痕累累地赶来,他怎么突然就站不稳了?

真如宫爹所说,是故意的吗?真的是因为她别无去处,要靠他活下去,所以无须解释?

心口,突然闷得慌。宫爹说得没错,离了王爷她确实无处可去,王爷比她先看清这一点,所以才随便对待她,想温柔就温柔,想冷落就冷落,反正她只能受着。

她确实应该给自己找个依靠,在王爷不要她的时候,不至于瞬间死掉。

她得护着宫爹,免得宫爹像苏家一样,被王爷毁了。

苏无苔想定了,颤颤巍巍往赵栖迟身前挪,眼里的赵抚衡也颤颤巍巍,脸上浮现痛色。

头风症再次发作,烧火棍捅进脑子里搅,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喉咙里涌上来的是血。

苏无苔越朝赵栖迟挪,赵抚衡的胃袋就越抽搐,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她挪向别的男人,用自己的身子护着别的男人。

苏无苔攥紧宫爹的手,攥得很紧,紧到听得到骨头磨骨头,她大声响亮地在心底告诉自己——王爷有孙太医他们,不缺人照顾,可非常她需要宫爹这个退路。

她要护着宫爹,她不想再做王爷想要就要、想冷落就冷落、可有可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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