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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十多年来便不曾怎么生过病的人,陡地一下病了起来,反倒比旁人更难痊愈些。
然而,锦颐是个闲不大住的人。这么些年,她只有忙着奔波、顾不上吃饭睡觉过,从未有闲到一整天一整天的窝在床上、窝在屋子里。这要是在战争全面结束以后,她恍然一下清闲下来,或者还可以开玩笑似的道一句,自己肩上的担子总算可以卸下来了。
但现在不行。
只要一闲下来,她脑子里首先想到的便是华夏还没有收复的土地,以及那仍在灾难过后、生命的最后关头苦苦挣扎着的三省百姓们。
没有等到身体完全痊愈,锦颐只简单休养了二十天左右,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恢复大半了、脑子也变得十分清醒了以后,她便领着韩越在武汉新政的其中一万新兵,去到了开封。
彼时是七月二十日,三省离积着的洪水已经差不多尽数褪去,只有离得花园口和赵口近的几个县城、城区,到如今仍旧还积着一层薄薄的洪水,覆过脚背。
开封,便是其中之一。
开封一代的铁轨已被黄河水给冲断,通往开封的列车自然也就一一开始停运了。锦颐这一次没有选择乘坐火车,而是领着人开起了韩越从鬼子手里劫下来的军车,一路上从武汉自己开到了开封。
打他们的车进了河南的范围以后,哪怕他们压根就没有想过去看,却也仍旧是看见了那一片片黄色的土地上,躺着的、不知究竟是只是昏厥着的、还是已然死亡了的人们的身躯。
而等到他们抵达开封以后,真正把车子开到了市区里头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先前他们眼中所看到的,也不过是其中很少很少的一部分罢了——
在来以前,便已听说花园口附近的小镇已被完全冲垮,锦颐这才选择了来到离花园口最近的开封。
车子还没驶进城区里,隔着军车前透明的挡板,锦颐望着那部分已然坍塌、部分却依旧完整的仿佛,只觉得或者开封市区里会是一片狼藉,但若是拾掇好了,却还是可以住人的。
然而,当车子真正驶进到车子里的时候,她却发现,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一场洪灾,死伤千千万万。
诚然,锦颐是心痛的,但她却不得不承认,“千千万万”这个词,在她的脑海里,是十分空泛的。但当她发现,他们把车停在市区的边缘,看着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着的道路上,同样纵横交错着的或男或女、或是小孩或是老人的尸体后,这个词在她的脑海里兀地一下就具体了起来。
那些被黄河的洪水给泡得胀白,甚至被淹得开始发臭溃烂的尸体,就那样直挺挺的横陈在道路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压根便望不到边,预测不了有多少。别说是他们的军车了,便连他们一个个地下了车要走进去,或者也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
从搭在着锦颐的第一辆军车里下来的战士们,惊讶地绕着市区的边缘排成了一圈,除了点点的悲意与心凉以外,此时只余下沉默。
只良久以后,才有人问了一句,“这……这我们该怎么处置?”
刚在开封的城外下了车,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锦颐带来的一万人,便连夜在郊外一处高丘上的潮湿黄土地上挖了两个巨大的土坑,接着,又花了将近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去把那些横陈在街道上、被泡得发胀的尸体一一搬运到了大土坑里。
和着太阳落山前最后的余晖,不论是负责搬运尸体的战士,还是负责清扫整理市区、理好住处的战士,在所有尸体都被搬运到两个大土坑后,无一例外地都聚集在了土坑之外的黄土地上。
“敬礼!”
在两个战士分别将手里的火把丢进两个巨大土坑的时候,锦颐指挥道。
此时离封建社会相去不远,普通的老百姓们都还保持着“入土为安”的旧念。平心而论,直接将这些百姓们埋在土坑里,或者还更合老百姓们的心愿些。但洪灾一起,疫病易生。锦颐绝不容许疫病再在她的队伍里引起伤亡,便只能选择了火化。
应和着锦颐的指令,将士们齐刷刷地把手掌举至帽檐边停下。
他们是要用军人的礼仪,送这些死于政治人错误决策的百姓们最后一程。
“啪!”“啪!”
火把掉落在土坑里,发出两声闷响。火舌一下子就蔓延到了整个土坑,吞噬着土坑里的尸体,使得浮于上层的尸体转瞬就被烧成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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