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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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钟6信（第4页）

岩石上的血迹已经黑，被后来的雨水、后来的风沙、后来的无数脚步碾过，只剩下浅浅的一道痕。

这里是达达利亚倒下的地方。

想着一路上看见的人，想着那些话，想着床上躺着的那人，记忆里那点血的温度再度涌上来，烫着胸口那份遗言似的诀别信。

钟离只觉得闷得慌，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正在挤压他赖以呼吸的秩序。

绯云坡的茶摊还点着灯。

卖茶的老伯叫住无从去处的钟离——是认识多年的熟面孔，从前总笑他和达达利亚“一个喝茶像品酒，一个喝水像打仗”。

“钟离先生，许久未见，喝茶吗？”

钟离坐下了。

茶是陈年的普洱，涩味重，老伯说新茶运不进来，将就喝。

“这世道不知怎的，到处都是魔物，像我们这般普通人稍不注意就容易搭上一条命。您那位朋友……”老伯往壶里添水，热气袅袅上升，“还睡着呢？”

“嗯。”

“睡着好。”老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汽模糊了他的皱纹“睡着了不遭罪。我老伴儿走之前就爱睡，睡了三天，走了，没受什么苦。”

钟离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瓷壁滚热，和达达利亚手心的温度不一样——那人的手总是烫的，夏天也是，刚用过邪眼之后也是。

那种烫是鲜活的、莽撞的、带着侵略性的，仿佛要把周遭的一切都点燃。他曾无数次想抽回手，却总在触及对方眼底的笑意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不一样。”

“是不一样。”老伯没听出他的意思，自顾自点头，“你朋友是个英雄，听说因为他救下了很多人。但事情已经生了，以后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他不会死。”

茶杯磕在桌上，声音很轻。

钟离看着水面晃动的倒影，现自己的语气太平了，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天气。

老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他今天已经见过太多次的表情——怜悯的，了然的，带着我懂的叹息。

“是是，是老朽多嘴了。”老伯给他续上茶，“您慢慢喝，不急。茶凉了，我给您换一壶。”

茶水涩味先一步在舌尖化开。

达达利亚一开始是不喜欢喝茶的。曾经偷喝他的茶，被苦得皱眉头，抱怨璃月人是不是都喜欢自虐。

那时他说，“公子阁下，苦尽甘来。”

那人却挑了挑眉，眼底燃着光亮，“那我陪着先生一起，这算不算同甘共苦?”

回甘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舌尖泛起一点温润的甜，像山涧初融的雪水，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漫上来。随其而来的还有思绪里的一声“先生。”

这一声很远，带着至冬口音特有的生硬卷舌，是初到璃月时那人站在万民堂门口，扬着下巴喊他，尾音里全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

甘味渐浓。

“先生——”

近了。混着璃月腔调的慵懒，气息拂过他执笔的手腕。那人刚从海里上来，梢还滴着水，却偏要凑过来看他写的字，水珠洇湿宣纸，也浑不在意。

茶汤滑入喉间。

“钟离先生。”

是压低了的嗓音，在绝云间的晨雾里，在归离原的暮色中，在无数个并肩而行的时刻里，或郑重或散漫地响起。有时带着笑，有时浸着血，有时只是无意识地、一遍遍地唤，仿佛这是什么值得反复确认的咒语。

钟离闭上眼。

最后一声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妥协——那人难得安静地枕在他膝上，至冬的口音被璃月的月色泡得软，含混地叫了一声“先生”，然后便睡熟了。

茶杯搁回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老伯抬头看他，想问他还要不要续水，却见钟离望着茶摊外浓稠的夜色，目光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那眼神不像在看什么，像在等。

等什么？

老伯没问。这世道，人人都有要等的东西，或等得到，或等不到。

他低头收拾茶盏，再抬头时，钟离已经起身，往夜色里去了。

茶还温着，人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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