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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其罪……”南崧喉间痰音嘶嘶,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陛下……心意已决,他……已在各宫备下了桐油……”
皇帝要自焚殉国,本是悲壮可敬,南初却觉出齿冷的寒意——他要在毁灭自己的同时,拉上南氏的心血、西渚文明的根骨陪葬!
南崧在南叙言搀扶下,竟颤巍站了起来,眼底光亮骇人,似烛火燃尽前最后的炽光。
“我南崧,忠君四十载,今日……要违旨了!”
他目光如炬,扫过堂下至亲,嘶声喝道:“南氏族人,跪下!”
衣袂摩擦,阖族长幼,尽数屈膝。
南初以额触地,冰凉砖石抵着眉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听着!”南崧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这是我南氏,最后三道家主令。”
“第一,城破时,《开物志》由我亲手焚毁,不资敌,不媚新主。”
“第二,”他看向长子南叙言,目光沉痛又坚定,“老大,你要设法把匠人们送走,书可焚,匠魂却不可绝。”
“第三,”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残酷又庄严的决绝,“我南氏子孙不受俘辱之耻,城破,全族……殉国。”
“轰”的一声,最后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南初心上。全族殉国……父亲、母亲、叔伯、堂兄弟、诸姊妹……还有眼前这风烛残年,为这片土地操劳数十载的祖父……都要死?
悲愤、不甘、恐惧、还有一股冰冷的茫然,瞬间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族人们眼底浸满血泪,向着列祖灵牌重重叩拜,“南氏忠魂,与西渚共存亡”的决绝之声,在梁间萦绕不去,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南崧似耗光了全部心力,身子突然佝偻下来,又开始呕血,这场决绝的宣判在一片沉重的混乱中结束。族人带着赴死般的肃穆陆续退去,祠堂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和祖孙三代人压抑的呼吸。
南叙言红着眼眶,为父亲擦拭嘴角血沫。南初跪在原地,浑身冰凉,脑海中仍反复回荡着那“全族殉国”的宣判。
良久,南初见祖父浑浊的眸子又泛起一线清明,强撑道:“阿箴,那十二卷南书,你可都记死了?”
南初怔然回神,下意识点头:“记下了,记得死死的。”
她自幼过目不忘的天资,让她早将那些艰深图文烙印脑中,可随即又面露窘迫,“只是,有些篇章实在晦涩……”
“那些天工绝技,原非一人可尽悟……”南崧似松了口气,枯掌却更紧地攥住她,“你能记下,便是留下了种子。”
种子?南初心头苦涩,留下种子又有何用?家族将灭,城池将毁,她这颗留着种子的将死之人,又能如何?
心头一片惨然时,却听祖父又道:“你父亲,会送你与匠人们出城。”
“出城?”南初不可置信地望向父亲。
南叙言眼底暗潮翻涌:“南城废弃的军工坊,有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那是为父初掌天工司时所建。当年借着检修排水之名,暗中拓宽了甬道,先帝知晓后,以天子守国门为由,又将其封死。如今这暗道已重见天日了,我已探过,陆府长子陆鸣,正带人往里搬运资财……”
南初瞪大了眼。军工重地,能重启这等机密的只有帝王。再联系陆府搜刮黄白之物,她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桐油是障眼法,陛下和陆清安……要逃?”
多么可笑,储君血染沙场,君王却欲弃城而走,还要烧书杀匠。
南叙言决绝道:“不管他们是想苟且偷生,还是留待东山再起,既开了生路,我拼死也要送你们出去。”
“您要如何做?”南初紧张地问父亲。
“陛下要南书,我打算将你平日誊写的那些仿本送入宫去。”
“可那里面错处颇多。”南初不安道,“诸如卯榫移位,某些配方错了种类或用量……”
“要的便是有错。”南叙言沉声道,“南氏心血不可轻付。至于那些工匠,我打算以南书尚需终校为由,转圜几日,可我们能准备的时日也实在不多。”他目光又暗几分,“今晨得到消息,大梁派了位督军来,竟是萧翀,这一两日该到了。”
“栾城可困而不可轻取,”南初仍抱有一丝希望,“便是来个督军,又能如何?”
“你不知此人手段。”南叙言喉头发紧,“三年前他打凌云关,为破城竟纵火焚尽莒国百里良田茶山。此役之后,莒国被打得无力喘息,终至灭国。而萧翀一战成名,只是这名声……”
南叙言轻叹一声:“他这狠厉决绝的性子,可全不似他的父亲。”
南初见父亲眸色幽晦,似陷在某种痛苦的回忆中,那是她并不知晓的父辈过往,可眼下却无心追问。“全族殉国”的家主令下,只她独活,这让她无比痛苦又煎熬,心头似压了千钧重石,她语带哭腔,似祈似求道:“我们,真的不能一起走吗,祖父、父亲?”
南崧喉间嘶嘶,已无甚力气回应,只一双苍老的眼睛望着她,潮湿,通红。
“孩子你记住,”南叙言扣住她纤细的肩膀,已是双目潮红,一字字坚定道:“逃出去,活下来,把你记下的东西传下去,用它去……救民,去完成你祖父的嘱托,这才是我南氏真正的……殉道。”
南初再忍不住哭出声来,眼泪止不住地滚落,却又决绝地用手抹去。她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望向已无力言语的祖父,望向殷殷期待的父亲,最后只重重地点头。
她不仅要活,还要带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从这死地闯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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