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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暗暗聚起力气,突然扬手便朝他近在咫尺的脸掴上去。那一把掌几乎用尽她全身力气,遗憾的是并未扇到他,那只细腕被他稳稳攥住。
“喀”一声脆响,她腕上那只玉镯崩断,一半按在萧翀掌下,另一半坠在了地上。
一瞬间气氛凝滞。
南初愤怒的表情僵住,旋即又化为惊痛,她怔怔看着腕上那截断玉,倏地红了眼眶。
那只要掴他巴掌的小手失了力道,萧翀也便松了手,半截翠色落在了青灰薄被上。
他看着她缓缓拾起被子上的断镯,又艰难地挪下榻,半跪着去捡地上另半截。宽大的灰袍跟着垂落,像一朵虚浮的灰云拂过他的护膝,轻飘飘的好似随时会散。
她托着那两截断镯,一滴泪突然滑落,掉在碎玉上,晶莹剔透。
南初想起纳彩那日,满府红绸高悬,礼匣箱笼堆积如小山,太子殿下亲手为她带上这玉镯,他指尖温热,眼底漾着春阳般的笑意。爹娘也满目慈爱,连素来威严的祖父都面露欣慰。那日的南府,檐角铃声都是欢快的。
而此刻,南初自己也分不清,这剜心之痛究竟是为殉国的未婚夫君,还是为自焚的族人,又或是为那个本该娇养闺中,却被战火碾碎的自己。
萧翀并未给她多少功夫悲痛,又冷冷重复:“身份?”
她忽而收紧了拳头,带着恨道:“绣娘。”
话一出口便闻一声嗤笑。
温热的指腹突然抵住她下颌,向上一挑,逼她仰起头来。
她眼前晃过一幅小画,画中少女巧笑嫣然,眉目与她如出一辙。那身蹙金绣凤的礼服,正是去岁及笄礼上所着。
“南初,字令容,小字阿箴。”萧翀手腕一振,小像飘落榻上,“太子卢允中的未亡人。”言罢刻意瞄了一眼她握紧的断镯。
他竟连她画像都有,南初未料他早识破她身份,竟还要刻意试她。
她目光扫过画角题跋,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竟然是府医白崇禧的手笔!被身边信任之人背叛,真是可悲又可笑。她红着眼恨笑:“不想白先生悬壶之手,竟也干这等卖主求荣的勾当。”
“卖主求荣?”萧翀声音里充满了讽刺,“与你南氏比起来,他可仁义得多!”
“萧云彻!”南初彻底怒了,她强撑着站起来,纵使膝腿发软,仍是昂首逼视,眼尾红得似抹了胭脂,眸光却如刀一般:“你要杀便杀,言语侮辱与宵小无异!”
很好,她也认得他。
他朝她压近半步,阴影完全笼罩住她:“既然不装了,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南氏全族殉国,为何独你苟活?”
他这句话似柄钝刀捅进南初心窝。她眼底水光几乎便要盛不住,却仍倔强地不让它掉落。
她微仰着头,声音嘶哑的不成调:“这话该我问你。你为何要救我?你该让我死在那里。”
“铮!”
寒光乍现,萧翀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往她面前一横。
南初怔住。
“不是求死?”他又将刀柄往前送了半寸。
她迟疑了一瞬,目光从他冷峻的眉眼滑向他凸起的喉结,又落向冰冷的刀锋,之后抬手握住。
寒光一闪,她竟毫不犹豫朝他喉间抹去!
萧翀急仰后撤,刃口几乎擦着他的脖颈划过。他右腿骤然发力,靴尖踢中刀身,“嗖”一声,短刀直贯门扉。
“主上?”
正欲叩门的常赢,被钉入门板的利刃惊地倒退半步,震颤的刀柄嗡嗡作响,在他眼前晃出一片雪亮。
南初摔在榻上,虚弱地喘息。头顶传来冷冰冰的声音:“有胆色,但无用。”
她忽而低低笑了,笑里全是苦涩。父亲将那枚玄铁令交给她时,是指望眼前这人能看在父辈故交上保全她,可父亲怕是万万想不到,眼下给她递刀的便是他。
指望一个能焚田淹城的杀神,因一块死铁心存旧宜?何其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竟然会去接他的刀。刺杀失败让她的理智回归,这不过是他又一次试探。而她在这之前,竟还存了一丝他或许有所不同的妄念,这念头比刺杀失败更令她绝望。
萧翀目光锁在她身上,冷得能淬出冰来。他心头也窜着一股无名火,这火气里,七分是因她这螳臂当车般的杀念,三分却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躁郁。眼前这娇弱之躯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可她那一刀划过来时,其眼底的恨意那般凌厉。她若得一线机会,必不遗余力地杀他,父亲萧承翊和南氏的那点旧宜,怕是早已消弭殆尽。
可她这反杀举动也叫他确定,她还贪生,即使她的全族都已殉国。
他朝身后道:“进来说。”
常赢在雨里刨了一夜,此刻半身泥泞地站在门边,惊诧于眼前的弱质女子,竟敢跟主帅动刀。他见她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谨慎又愤恨地望过来,像只无力反抗又不甘就范的小兽。
“主上,东西都已启出,屠校尉也已将人安排妥当。”常赢恭声回话,余光瞄见南初死死盯着他,鬼使神差又补了半句:“南府那边……”
“你先出去。”萧翀突然打断,常赢只好将未尽之言又咽了回去。
萧翀一瞬不瞬盯着南初,却对常赢道:“告诉屠骁,把人给我盯死了。少一个,或死一个,我拿他是问。”
主帅的声音带着火气,常赢自知失言,应了声“是”,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死寂。
南初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摇摇欲坠的水光,哑声道:“南府……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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