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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翀眉峰又压暗几分,南初只觉一股寒意蹿上脊背,脸颊似有冷流热流交替涌过。
僵持几息后,萧翀浅浅吸了口气,望向她的目光中锐利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的兴趣。
他思绪飞转,忽然觉得她或许……提了个不错的建议。
只需花西渚少量资财,便可将前朝旧主的昏庸贪婪昭示于民,同时彰显梁军仁政,如此既安抚了南初,又可得匠心、民心,他再以天工司的名义施恩,让西渚的旧体系恢复运转,召集工匠修复水利、复工复产,这个过程中,南氏那些被焚尽的绝学,说不定自会显现。
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漫上萧翀嘴角,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前朝太子妃”确实“仁义”,倒给他指了条明路,一石数鸟。
“这一条……”萧翀缓缓开口,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也准了。”
至此,南初心头那根几乎绷断的弦才倏然松懈,她猛地深吸口气,方才那份强撑的气势竟再也维系不住,干脆低下头,努力平复着心跳的节奏,一时竟回应不出一个字来。
萧翀看着眼前那张瓷白的小脸,渐渐染上红晕,长长的睫羽快速眨动,胸脯微微起伏却又不敢大声喘息,这副隐忍的模样,倒与方才梗着脖子跟他据理力争时判若两人。
他不自觉轻笑一声:“你一连提了五条,还从未有降将,敢同我这样提条件……可还有六?”
南初没有抬头,只低低道:“没有了。”
至此她才觉卸下了千钧重担,心头一时松快,继而又漫上无边的疲惫和空茫。
萧翀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低垂的脆弱颈线,抬手,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朝她轻轻推了过去。
南初心神松懈,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与他尚未收回的指节极轻地擦过,一触即分。温热的瓷器,冰凉的指尖,与那一闪而过的、属于男人的干燥温热,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南初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倏然发热。
萧翀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如常收回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被她碰触过的指节,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随口道:“那么现在你告诉我,那个能帮我破解地宫机关的匠人,是谁?”
南初几乎下意识要答出柳氏的名字,却又忽地顿住——谈判还未结束,她不能被一杯茶麻痹。
“我此刻还不能说。”她坚定道,“我需要先见到她本人……不,我要见到全部的匠人和他们的家眷,他们在哪儿?你带我去。”
似是怕他不同意,她又补充:“你不能只将其中一人带来见我,我需要出现在他们所有人面前,他们才能安心。”
“有些道理。”萧翀手指轻叩桌案,“等准备好,我自会让你们相见。”
南初追问:“是何时?”
“放心,很快。”
他说着从案头抽出一本册子,还有只小盒子,一起推到她跟前,“你若想公开在我身边露面,南氏嫡女的身份可不行。从今以后,你对外的身份,是天工司已故典吏程瑞之女,程安歌,天工司一名小小书办。”
南初翻开那册本,见上面详细记录了舆图匠程瑞的出身、家眷、工技、生前事迹,以及其女程安歌的年纪、生辰、入天工司的契机、经手事务等等,十分详尽。再开了那盒子,竟是一枚寸方的小官印,刻了“程安歌”三字。
她指腹下意识擦过冰凉的印面,清晰感受到那精心镌刻的凹凸纹理。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眼前这个男人,竟是早有准备,对她的算计,已到了令她胆怯的地步。
面对这样一个人,她除了顺从,要如何谋求出路?
升高的日头驱散了山间雾霭,暖洋洋地洒下来。
南初从萧翀房里出来,沐着一身晨光,脚步却并不轻快。
与萧翀这场谈判,几乎耗尽了她这几天攒下的所有心力。
正面交锋,这个男人的精力、心机、反应、决断,都让她望尘莫及。他不同于她过往遇到的任何一个人,她的父兄没有他这般的阴沉算计,便是连统摄群臣、将兵杀敌的太子殿下,也未显露出如他这般狠绝的杀意和布局。
南初脑中纷乱一片,被山棠一句“娘子”喊回神,发现自己已站在厢房门口。
她又回头望了眼主屋,恰见萧翀出来,他已换上一身铠甲,日光下冷光熠熠,衬得身形挺拔峭厉,如山如岳。他正招呼亲卫备马,声音沉静,之后翻身上马,缰绳一振,战马轻嘶。
就在马蹄即将迈出的刹那,似被某种无形之物牵引,他目光极淡地扫过厢房门口那抹素色身影,像鹰隼掠过地面时的偶然一瞥。那速度太快了,快得让南初怀疑是否是自己晨光下的错觉。旋即,那背影便消失在院门之外,再无留恋。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漫上她心头。方才那场几乎掏空她的交锋,于他而言,或许只是晨间一件寻常公务,处理完毕,便再无挂碍。
山棠并不晓得南初与萧翀谈了什么,见她情绪低沉,小心翼翼道:“他……有为难你吗?”
南初摇摇头,又道:“山棠,你自由了,他们会送你出山门。”
山棠双目倏然泛红,又问:“那你呢,你跟我一起走吗?”
南初勉强笑笑:“我不走,我留下还有事要做。你记住,若以后有人向你问起我,我……我姓程,我叫程安歌。”
山棠困惑地望着她,一个曾设局逃跑的人,此刻竟平静地说“不走”,又突然间改名换姓,必然是发生了大事。
可对方不说,山棠也不敢问,她突然朝南初跪下去:“娘子大恩大德,山棠永世不忘。我还要去寻我的父兄,他日若还能相见,山棠愿为娘子做牛做马。”
“起来,去收拾一下吧。”南初拉起她,抬头望向四方天幕,喃喃道,“这地方,还是早早离开的好。”
“对了。”山棠似想起什么,“我一早听伙房老师傅说,督帅要入城了,临时行辕已准备妥当。”
“哦。”南初未有太大意外,萧翀在城外主持城内诸事定然不便,进城是必然的。
她问山棠,“可知他要住哪里?”
“说是天工司衙署。”
南初心头一震。
她早该想到的。从他给她伪造天工司书办身份开始,便应该想到,他选了一个最接近西渚工造核心的官邸,那是南书的中枢,匠人的中心。他选择那里,是要借“程安歌”这个“南氏遗脉”的化身,名正言顺地吸纳和消化整个西渚的匠造遗产。
而她,既是钥匙,也是……祭品。
南初站在晨光里,竟丝毫未觉日光温煦。她看懂了他,可又那般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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