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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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闻这个消息时,他坐在院中的茶席旁,像被天闪击中,浑身僵硬。上一回,是他最疼爱的弟子卢允中,战死沙场。

明书从他悬空的手中抠掉茶杯,他浑然不觉,之后无力地瘫在明书怀中。下人们一通倒水喂药,他才慢慢缓过来,眼神仍是空的。

她真的死了么?南府那个玲珑剔透的玉娃娃。

传言她诱杀岳成霖,招致激进派追剿,烧庄杀人。

他是不信的,他虽无证据,可他相人一世,闻得出味。

他不信她真的死了。

那个孩子,是一把刀鞘。若她真死了,他不信那个攻城水火尽出的活阎王,会止于清场、抓人、杀几个宵小,他会疯,那才是斩切无忌。

所以,她可能还活着,活在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她只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又思及近日贵旧圈里的传闻,卢荣要回来了。算算日子,也没几日脚程了。

他不禁想,当初率先“投诚”的是这位王爷,如今回来“安民”的亦是他,守城到死的岳成霖被全歼,冒死救同胞的南初生死不明。他忽然摇头苦笑,那些纷纷扰扰的各方势力,会将下一个目标瞄准谁呢?

自己这面“旗帜”,也该撤了。

他掀帘望向栾城的大街,风裹着雨气,吹得路旁布招子呼呼摇曳,一些店铺忙着闭门关窗,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最后一轮,买东西的趁机压价,一番拉扯。行人往来穿梭,步履匆匆,是热热闹闹的市井万象。

是夜一场豪雨,在天光大亮前,将栾城洗刷一新。

萧翀熄了东厢的灯火出去,见碧空如洗,偶尔划过几只飞鸟,无风,檐下几盆绿植顶着露珠,闪闪发亮。

常赢匆匆进门:“主上,王岱山来了,在院外候着。”

天光初透,顶门拜访。萧翀怔了一瞬,随即抬足去迎。

王岱山身着一身青色棉布儒袍,周身未用任何配饰,只带了一位随侍小童,静静候在澄心院几步之外。

萧翀远远拱手:“王公踏露而来,翀迎接来迟,请。”

王岱山拱手还礼:“老朽是来请辞的,冒昧求见,还望督帅勿怪。”

萧翀心头一紧,明显顿了一下,才道:“里面说。”

路过东厢,王岱山足下放缓,侧头望去,房门紧闭,但窗子撑开了些,依稀瞧见里面摞满文卷的书案,和一角床帷。那案头有卷书正摊着,一旁搁着笔墨,并不似无人居住的整肃。

“王公小心脚下。”萧翀出言提醒,王岱山才留意到即将踩上一处水洼。他微微颔首,挪步避开,随着萧翀进了书房。

萧翀命人奉茶,王岱山道:“督帅不必麻烦。老朽前来,既为辞行,也为归还一件旧物。”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红布包,摊开,里面是枚素戒。萧翀一眼认出,那是他从南府抢出来的遗物。

“此物,是前大司农南崧之物,南兄曾以此物自省,为人为官,至简至诚。”王岱山苍目炯炯凝视萧翀,“那孩子曾持此物叩拜老朽,请我回护民生。此后老朽立起公济社,虽难免于帅权有些掣肘,但自问无愧于民,亦不负她所托。”

他将那素戒推到萧翀手边:“今老朽年迈,不堪驱策,已请辞公济社事。此素戒,亦当归还原主。”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眼底一片黯色。

他晓得王岱山是来探虚实的,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垂着眼,又将那枚素戒缓缓包好,捏在手里,抬眸道:“王公受累了,您若是放心,此物,我代她收了。”

王岱山一瞬不瞬望着眼前的督军大人,他眼底的涩意和沉重是真的,却并非是悼亡人的殇痛。

王岱山深吸口气,缓缓道:“如此,有劳督帅了。”

“王公。”萧翀开口,迟疑一瞬,晓得自己留不住。公济社是民间组织,非是官衙,督军府只是监管,并不能插手其运作。看着王岱山满头华发,萧翀诚恳道:“不知王公此后,有何打算?”

王岱山缓缓道:“老朽故籍闵水,落叶归根,此后不过侍书弄花,以终余年。”

萧翀看着眼前老人,这位西渚的文脉德宗,不殉旧国,不跪梁廷,为了满城百姓,跟自己这位征服者几次交锋,其清流之势如山如岳,完全不逊于刀兵。而他也曾几次帮自己解围,更赠言赠书,如今这样一个对手,一个亦敌亦友、又非敌非友的老人,一时五味陈杂。

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没入融融晨曦,萧翀立了许久。

直到常赢出声:“这个老头……主上就这么让他走了?”

萧翀看着两人身影消失,才淡淡道:“这才是王岱山。他之所以能挺到此时,因为卫挚当他是旗帜,我当他是工具,而守公以为他于大局有利。”

他收回视线,轻叹道:“可他自己,以七旬高龄,左右周旋,已非常人毅力。现下公济社稳定,残敌肃清,民生向好,他已安心。可面对大梁这些权斗,特别是……她的死,他多半心灰意冷,加之卢荣这个’旧主‘即将归来,此时不走,便不是旗帜,而是靶子。届时,会有人利用他,攻讦他,拉他站队,逼他选择……此时归隐,方是清流之选。”

常赢扯了扯嘴角,仍是忍不住道:“可他就这么走了,那么济社,可还能稳妥?”

萧翀眼中锐色闪过,平静道:“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本就不该将公济社的稳妥,系于一人之身。”

他回身折返,路过东厢时忽然道:“算脚程,他们该到了吧。”

常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骂道:“这个陆沉舟,也不知道递个消息……属下一会儿便传信给他。”

“不用。”萧翀低声回绝,“联系越少,他们越安全。”-

南初沿渭水河出海,漂了五天才登陆,之后又随着商队走了两天,至第三天晌午,才抵达黑水城。

她原想仔细记下来路,奈何茫茫海域,难以实时辨准方向,加之晕船,吐了好几次,全靠许嬷嬷备的药撑着,精神已被消磨个七八,对这段水路的记忆,便只剩了黑水白日,和那些难以成眠的夜晚,漫天的繁星。

陆路她倒是记得,但商队走的多是小路、险路,几处关隘上甚至有军用设施和机关陷阱,一路走过来,传说中黑水城的灰色中心和易守难攻,终于有了清楚画像。

她不知这地方的全貌,觉得这里当是某个半岛或者小岛,民生富庶,街市上一片熙熙攘攘。她一路看过去,新奇玩意很多,九皋商会网罗天下奇物,确是名不虚传。

陆沉舟将她暂时安置在一家不小的客栈,让她先洗漱歇息,又留了些散银零钱,说若她想出去逛逛也行,别走远,之后他人便消失了。

她习惯了被人监视、保护,突然剩了她自己,可以随意走动,一时竟颇不适应。可又想,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像普通百姓那般,光明正大地生活在日光之下,没有算计,没有杀戮。

可心头分明空落落的,好似还在海上漂着,寻不到根。

有女侍送了热水、吃食,又要服侍她沐浴,显然是陆沉舟关照过。这等事她早已习惯自己来,并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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