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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她真的便死了。
他又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眼前闪过她在天工苑,认真地问他,“倘有一条渠,修好了能灌三万亩田,能让一万户百姓不靠天吃饭。但这渠的水,会流过你仇恨的地界……你修,还是不修?”
他当时答不上来,那些看似无辜的大梁百姓,说到底,亦不过是些面目模糊的脸,眼前仇敌的脸反而更清晰。
可当她死了,他又反复咂摸她的话,心头竟更乱。
特别是当听闻卢荣找了些“乌合之众”交差,要送去大梁治水时,他竟气得跑去找萧翀。那一刻他未及多思,只觉此举荒唐,卢荣荒唐,萧翀荒唐,现下觉着他自己亦荒唐。他气西渚的旧主,竟亲自攒人给仇敌治水,可潜意识中,又气卢荣找了些什么人?
那样的人送过去,是会死人的。
门外响起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只灯笼挑了进来。
是沈青。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食盒,先是立在门口看了他几眼,才轻叹一声,一言未发地把灯笼挂到门上,拎着食盒走到桌案前,招呼道:“来吃两口,老周。”
周渠坐着没动。
沈青摆好吃食去拉他,硬拖着他坐下,又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示意他趁热吃。
周渠这才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填,开始吃得很慢,几口之后,许是饿极了,又许是想明白一些事,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沈青在旁呵呵一笑:“好吃吧,督帅小厨房做的。”
周渠呛着了。
沈青忙给他顺气,又挪过来汤让他灌了几口。
待吃完,沈青才道:“天太晚了,明日还有早课,你今晚别回天工苑了,同我宿在司内吧。”沈青微微笑着,“说来真是奇妙,早年我还是格物殿一名小小杂役,对你们这些老人只敢仰视,谁能想,还有睡到一个榻上的时候。”
“哼。”周渠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沈青挑着灯笼,领着周渠走远,身后才显出两道高大身影。
常赢笑道:“好了,这老顽固有沈青开导一晚,主上应该放心了。”
萧翀只静静望着那点灯火一点点远去,直至拐了弯,消失不见。
俩人默默走回澄心院。临近院门,萧翀突然对常赢道:“公济社报来的那两个项目,城北的棚户区修缮,以及那批农具的更新,准了吧。”
常赢诧异道:“之前主上不是还说,这俩事虽然重要,但都不算紧急,督军府对民生银钱的监管还是要先紧着危急大局来办,怎么突然又……”
话说了一半,常赢突然顿住,继而嘿嘿一笑道:“瞧我怎么忘了这茬,明天一早我便去见明书,给他指个新财神爷!哦对了,城东那条老沟,也得清一清了,不然汛期一来,倒灌。”
常赢笑完,又道:“卢荣肯定也晓得咱们在让他自割腿肉,主上,他会不会翻脸?”
萧翀看了常赢一眼,没说话。
常赢细琢磨,卢荣翻脸?拿什么翻?这些钱是“民心”,他很难拒绝,钱他出了,监理是公济社,材料的选购、采买、施工,俱是天工司统筹,他若翻脸,那正好,两厢碰面,督帅连茶都不用请了。
作者有话说:
南初在黑水城蓄势,重逢应该不远了~
第105章
西关侯府上,前院里谈笑正酣,几位昔日贵旧一路从这座真龙潜邸的花园里逛出来,深觉皇室到底根基深厚,依旧不减峥嵘气象,对西关侯的恭维之声不绝口。
后宅里,卢夫人拿出了她初为王妃时,太后赏的那套头面。卢鸢看着眼前一件件价值连城的饰物,朝母亲道:“只是去道谢,是否太过了些?”
卢夫人一笑:“傻孩子,没叫你全戴,你挑一两样喜欢的,既不跌身份,亦显得郑重。”
卢鸢这才选了支镶宝点翠的花簪道:“那便这个吧。”
婢子仔仔细细给卢鸢收拾停当,将那只簪子插到发间。卢鸢看着铜镜中的娇柔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卢夫人催促:“好了快去吧,这等事不宜太晚到。”
卢鸢这才在婢子服侍下出门登轿。起轿那一刻,她心跳忽然快起来,想到那个人,砰砰地竟有些压不住。
静观堂里,萧翀、卫挚、孙守成三人正在喝茶。陛下挂念老公公身体,不远千里叫人送来补品,另赐了今年新贡香茗慰劳栾城诸君。
随同而来的,还有一道圣旨,召劳军使回京。
圣旨之下,萧翀眉目冷肃,孙守成沉静面色中透着忧心,卫挚却是一脸的不自在。
蓝鹤提壶倒水,氤氲的热气飘在几人之间,模糊了面貌。茶是好茶,香气四溢,只是周遭一片安静,唯有汩汩的水声和茶盏相碰时的几声脆响。
那道明黄圣旨,就搁在卫挚手边。他又垂眸看了一眼,心头已翻过几道浪,只觉那是道意味不明的烫手东西。
突然召他回去,虽不晓得是为何,可必然不会是好事。多年浸润朝局的敏感神经,让他觉得这是东宫的召唤,太子需要他回去做些什么,更甚于在边陲掣肘一个心思不明的悍将。
他又想栾城这趟,虽算不得成功,也不算失败。那些虚虚实实的“罪名和罪证”,他已递上去不少,倘若朝廷真要清算萧翀,那些东西就算钝刀割肉,也能磨掉一副铁骨。可这是否是东宫想要的,能否交代,他并不确定。
继而他又有些庆幸,回去也好。他被困在栾城太久了,萧翀软禁他,孙守成不站他,卢荣归来心思不明,他一时很难成事,回去至少能喘口气。
可他又对未知的朝局充满不安。圣躬不豫已多时,若不预先厘清祸患,太子那般脾性,是否能像昔日陛下压制还政的昭阳那般,镇住这头戍边之虎?更何况,京中还有个陈王。
他看了眼萧翀,那张脸上的神色始终没变过。
卫挚忽然有些恨。可是没用,他稳着心绪去端茶,喝了一口,尝不出味。
孙守成不喝茶,他喝药。苦汤入口,心里却清醒得多。这道圣旨,明面是召卫挚回京,实际是陛下在收拢人手。一边收拢太子能用的人手,一边安抚他这个老弱残躯,为何?大体是御体撑不住了。
朝局要变了。
太子撑得住吗?陈王和世子会如何动?萧翀离得远,会是何心思?新君上位,是否要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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