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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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因为南初车上有孩子,队伍行进并不快。小昭宁大多时候安静地睡在铺好的软褥上,南初一手扶着襁褓边缘,颠簸时会下意识挡一下,昭宁哼唧两声又睡过去,只哭闹缠人时会被抱起来哄。萧翀心疼南初抱久了胳膊酸麻,几次尝试将孩子接过来,奈何刚到他怀里,原本已入睡的小团子会立刻哇哇大哭,他只能再蹙着眉头送回去,那哭声便霎时又偃旗息鼓。

萧翀一脸沮丧:“她连眼睛都未睁,偏就晓得谁在抱她。”

南初噙着笑看他一眼,又满脸慈爱地望向孩子,轻声道:“我也不用看,也知是你。”

谁说不是呢?他也熟悉她的味道,她的每一分、每一寸,也不必看。萧翀眉头轻展,没再作声,目光落在那双抱着孩子的细白小手上。他握过它,知道那是何种柔软,总让他忍不住想用力却又舍不得。它也握过他,风云激荡,摧心裂魂。如今它抱着他们的孩子,仍然纤细绵软,却是小东西最踏实和安全的所在。

他看着看着便笑了。日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南初莹润的脸颊上,随着马车的微微颠簸一晃一晃,映亮细软的绒毛。那张脸分明还是少女容色,可她已经是个母亲了。她低头轻拍着女儿,唇角浸了丝笑,这份稚嫩和熟韵交织在一起,看得萧翀心头发软。他又朝她挪近些,将他们母女一并揽进怀里。

孟春时节的风还凉,但草木已开始反绿。日头好的时候,南初会抱着吃饱的小昭宁下车晒一晒。小家伙被暖烘烘的日光烘着,手脚乱蹬,高兴地咿咿呀呀,像同春天说话。

唯有这种时候,萧翀才不会被女儿“嫌弃”。他小心翼翼地从南初怀里接过来,抱姿已十分熟练,昭宁不哭不闹,只眨着眼睛看他一会儿,然后又转头去看天、看树。萧翀便抱着她在车旁、路边慢慢走,走得比行军布阵还谨慎。

随从和亲卫们隔几步看着,都觉得稀罕。平日里冷肃强势的主上,此刻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珍宝,在初春的日头底下缓缓踱步,迈出了几分“偷”感。有胆大的凑上来逗孩子,萧翀倒也大方地由他们闹,偶尔还应和一两句,“嗓门小点”“逗,不是吓”,虽是指责,语气却全无平日冷厉。

直到人散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些兔崽子们来逗孩子不假,可何尝不是来逗他这个主子?大约唯有这种时候,冒失一些也不会挨他骂。

南初靠在车边看着,日光把那对父女笼在一起。她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笨拙地抱着他们的女儿,像一头收起爪子的猛兽,被一群胆大的小兽围住,还浑然不觉自己也正在被“围观”。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

马车便这样走走停停行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午时,停在了栾城的城门下。守军查验路引的空档,南初挑帘探出头来,望向高高的城墙。青灰色的墙砖风霜经年,古旧又坚实地挺立着。唯有东南方向的一段墙体,在日头下泛着浅淡的新色。她收回视线,看着进出的百姓,挎着菜篮,推着板车,偶尔有人跟守卒打招呼,那守卒笑骂一句什么,挥挥手放行。

萧翀护着软垫上的女儿,目光却一直黏在南初脸上。阔别故城两年,他见她仰望高高的城门,又远眺被他攻破又修复的城墙,最后落在进进出出的人流和车马上,面上既无喜色,也无悲容,一双眼睛好似平湖。直到车夫提醒她要进城了,坐好,她才放下帘布。

小昭宁已能短暂地抬头,见阿娘转身,梗着小脖子“啊啊”地喊,像在求抱抱。南初终于露出笑脸,将小家伙捞进怀里。

已有亲兵先一步进城报信,陆羽带人来迎,待见到马车内的一家三口时,这位心思细腻的将军先呆立了一瞬,脑子里有片刻的恍惚。他犹记得栾城初定时,主上和这位偷生的南氏遗珠之间,那些试探、算计、失控,也记得她被囚、被审,他的主上不惜赌上身家前程去捞人,又不惜烧庄剿贼护她死遁。如今终于亲眼见到他们在一起,还有了女儿,陆羽眼底竟泛起了潮意。他刻意笑了笑,垂首见礼:“主上,娘子……还有小娘子,一路辛苦了。”

南初噙着笑,微微颔首,怀里的小团子却朝陆羽兴奋地“啊”了一声,引得陆羽循声看过去,眼底那点潮涩又被笑意淹没。

陆羽派人引着陆沉舟及随行的大夫、商会的随从先行往馆驿休憩,一边亲自带人护送主上一家前往南府。

陆羽骑马跟在车外,眼前始终回闪那一家三口的模样,想着想着,便又想笑。他跟着萧翀征战多年,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他在妻女面前,竟是如此模样,这哪里还是世人传的那个“活阎王”,倒像是谁家的护法门神。陆羽觉着那一幕跟做梦一样。

马车内传出南初跟女儿一来一往的“对话”,偶尔夹杂萧翀几声低语,却似被母女两个无视。陆羽听着边走边笑,可渐渐的,他便觉南初的声音小了,之后车厢里几乎再听不到大人的声音,只有小团子还在咿咿呀呀地讲,像在极力逗着爹娘。

马车已经驶入了南府那条街巷。

陆羽好似又看到了那日的肃杀,整条街戒严,被大火焚黑的高墙之外,他带兵缴了魏荣军卒的械,高墙之内,那个偷生的南府遗珠,正被扒皮断根……他深吸口气,又极轻地吐出。

马车内,萧翀已将孩子从南初怀里接了过来。他一手抱着女儿,另只手轻轻握住了南初的手。那只小手有些凉,随着马车越来越近,微微的颤意从他手中传来,他又攥紧了些。停了一瞬,似是觉得不够,干脆抬臂从南初背后穿过,搂在了她腰上,收紧,俯首吻她鬓角,一下一下轻轻安抚。

南初下意识去握腰上那只大手,被他反手抓进掌心,她将头靠在了他肩上。

马车停下了,没有人开口,四下安安静静,只偶尔几声孩子稚嫩的嗓音。

南初坐着没动。

萧翀仍清晰记得那年慰灵节前夕,他想带着她悄悄前往南府祭拜,他以为她在那里被迫否认身份,这份“自断根脉”的疼痛、屈辱,和对宗亲亡灵的不敬,可以籍由一场“重新祭奠”而消解,却不料当要真正面对时,她竟身体发抖,说不出一句。最后,是他带着她去河边放灯,遥寄南氏阖府亡魂。

她是被南氏放逐的一缕幽魂,始终不敢归位。

一阵风吹过,只微微掀动了一下厚布帘,像只谨小慎微的手拂过。四下静谧,不知是哪匹马儿轻轻喷了下鼻息。陆羽朝众人挥了挥手,大家快速散在,护在了南府周围。

萧翀轻声开口:“要不要我陪你,或者……”

“不。”南初嗓音低低的,却很坚定,“你和昭昭就等在这里,我自己进去便好。”

她缓缓直起身,去挑车帘。她是那出走的“第二十八口”,如今回来了,她要自己走完这段路。

日光明亮,照着空寂南府门庭。南初站在未上锁的大门前,看着被熏黑的大门,门拱的精致彩绘早已看不出颜色,门环也绣了,唯有门前的石墩如旧。被熏黑的的院墙上挂满了枯藤,当是后来长出来的。她忽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若是夏天,这里当会郁郁葱葱,再也看不见焦痕。

身后传来女儿“呀呀”的稚语。南初回身,见萧翀抱着昭宁也下了车,静静望着她。

她又扭回身,与这座虚烬的宅院对视几息,之后缓缓屈膝,跪了下去。一拜,两拜,三拜之后,她仰望着闭合的门扉,终于湿了眼睛——这两扇她曾无数次进出的大门,再也不会为她从内开启。

风擦着她的脸颊拂过,带着凉意,却很温柔。她站了起来,微微提裙,拾阶而上,把手贴在了门上。掌下粗粝,干硬,带着焦痕,她犹记得它们原先的触感,光滑,温凉,红漆彩绘,细嗅还能闻见隐隐的桐油味道。她的手指动了动,用了些力,大门发出一声悠长轻浅的“吱呀”声,开了。似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僵了一瞬,之后才将迈出去的那只脚踩实,跨进门去。

脚下的地砖没变,只是铺了层灰尘,四下有些枯叶、草籽,或许要不了多久,这里便会萌出新绿。她踩着那些灰尘和籽叶,走得又轻又缓,似是能听到火烧梁木的噼啪声,又有兄弟姊妹们在廊下的嬉闹声,二叔远远的呵斥声,乱纷纷地混在一起,又一声一声慢慢淡去,归于寂静。

她仔仔细细打量路过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株枯树、每一截断梁,直到在祖祠外停下。她曾以为,再次踏足这里,自己会崩溃,会痛不欲生,此时真正站在这,才发觉痛是真的痛,却不会再像上回那般虚无的绝望。她有了不舍,有了寄托,终于敢祭奠死去的自己和他们。

她缓步踏进院中,伫立在昔日受审的地方,一点点环视四下,这里烧得最重,堂棚几乎全是后搭的,虽简陋却庄重。自城破后,她几乎未曾梦见过这里的大火,反倒是决定来此之后,曾在小憩时梦到了。只是熊熊的火苗,看不清火中南府的面貌——她从来不知那是什么模样,也想不出。

她在阶前俯下身去,向着供奉南氏宗亲的主祠和东西偏殿郑重叩首,之后缓缓踏进供奉宗亲的祠堂。案上有摔断的香灰,显见是年节上有人祭拜过。她重新取香、点燃、叩拜,之后供上。地砖冰凉,她的额头触地那一刻,耳边又响起了祖父沙哑的“家主令”,以及同样是在这里,族人们那决绝的呼声,“南氏忠魂与西渚共存亡”。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滴落,洇湿了一片又一片。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祖父的牌位、父亲和两位叔叔的牌位,几位兄长的牌位,以及母亲和姨娘、婶娘、姊妹们的牌位,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庭中静谧,那哭声无人听见,亦无人劝慰,只有那几柱香在偶尔有风吹过时,明明灭灭。

南府外面,小昭宁跟阿爹玩了许久,终于有些困了,开始哭闹哼唧,揉眼睛。萧翀不会哄,只是抱着她又走远了些,手忙脚乱地轻拍轻摇,等到孩子终于沉沉睡去,萧翀额角竟沁出了细汗,看得陆羽唏嘘不已。

南初从府中出来时,日头已稍稍西移。萧翀冲过去打量,见她眼睛红红,眼眶肿着,袖口裙角上还沾了些泥土,便猜测她去跪了苗圃。他深吸口气,温柔地将人抱进了怀里,在她后背一下下轻抚。她在他怀里呆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环住他的腰,抱回去,脸贴在他胸口,似是有意想听他心跳,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才更实在地贴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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