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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固有一死。
柳三在很早之前就想过死这回事,但他这人是个表里不一的犟种怪胚。风雅之士要将之分个泰山与鸿毛,在他眼里却没什么轻重之说,只看两点。
死得好看,与死得难看。
他打小被扔进个半死不活的花楼里当老板,美其名曰是掌握国之暗影,要忠于社稷,扶大厦于将倾。
去了才发现,这摘星阁是个绝品正宗的驴粪蛋子。就剩表面光鲜,里头穷得干瘪,连口肉包子都得跟隔壁门前的黑狗抢。
但饿死的鬼太丑,柳三不乐意。于是好端端的世家公子一扭头去练了失传已久的鼓上舞。
结果不仅练成了,还红了。真养活了一楼的人不说,年纪轻轻就躺在花团锦簇里,美滋滋地当混吃等死的头牌。
摘星阁重新揭牌那日,他与竹马在屋顶对饮。醉醺醺的时候指着天上的月亮,摇头晃脑地说,“阿汜,我若有天死了,你一定给我烧了。”
“寻个好窑,把骨灰烧得细细的。然后在这摘星阁最上头找个瓦,揭了,给我放进去。”
“我要日日睡在这片亲手打下的基业上,吹清风,享明月。”
竹马睨他,“是不是还得我隔三差五来给你浇壶酒?”
“怎么,我还不衬你点儿酒了?”
柳三毫不客气。他斜倚在房梁上,大半个身子悬空,如瀑的黑发在夜风里打着招摇的卷,面容昳丽,媚眼如丝。云开月明时,似是整个人都泡在银辉里,照得左眼下一粒小痣嫣红滴血。
惯在台上的人知道自己左边侧脸生得更美,连佩饰都紧着一边。左侧耳朵上打了三个孔,穿着三枚细银环,吊着锥形的坠子,晃动间叮当作响。
他下巴微扬,冲着对方笑,“不仅要酒,若你能来陪我睡一晚,就更好了。”
竹马早有心上人,倒也纵容他过嘴瘾,只轻描淡写地说滚。
竹马是个天乾,柳三是个天乾,但爱的也是天乾。
自个儿还愿意做下面那个天乾。
万幸中的不幸,柳三真死了,死在年轻气盛、风华正茂时。
不幸中的万幸,确实是老天眷顾,他在醉饮时于顶阁跌落,枕万丈清风,对无边明月,衣袖上的红莲似要生芽。烈酒入喉,跌落的时候身体都是暖的。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想着自己死得浪漫又好看,甚至有几分满意。
唯独可惜的是,手里那壶天山雪是竹马新婚,特意从北境给他弄来的,价值千金。
没喝完,千金就摔碎了。
大梦一场,柳三是被吵醒的。
再睁眼时,头顶时刺目如白昼的顶灯,耳畔呼啸而来铺天盖地的喧哗,柳三仰面一晃,心说要完。
千金碎没碎不知道,他脑袋里的豆腐瓤子要碎了才是真的。
“柳三!柳三——!!!”
皮肤的触感先于一切回笼。他在震耳欲聋的鼓点里竭力调动四肢,发现自己正被几个精壮的汉子扛着,穿过光怪陆离的通道。
无数只手从两侧伸过来,扯着身上那点可怜的衣料。
汗津津的指尖密密麻麻落在他裸露的腿上,甚至还有些触到了腰窝,勾得那小片朱雀纹身都有些痒。
柳三下意识一缩。反倒勾起了人群更大的欢呼。
“啊啊啊我摸到了!好细!好滑!!”
按摘星阁的规矩,沾一下身子赔一根指头。但此情此景,教他不免想到竹马曾提过的“怪梦”。
人死,入梦,重生。
不过他运气显然没有竹马好。这地方处处陌生,他便是有万般不适,也只能忍下,静观其变。
竹马曾经说他就是劲得莫名其妙,越风光的时候越想着死,越费劲的时候越闹着活。话是难听,但说得都对。柳三当时应下了,如今也是这么做的。
他腰身本能一扭,游鱼似的从那几人肩头旋身而下,赤足稳稳踩在地板上。水幕自下穿行,衬得莹白的脚趾个个精巧。上面再披层大红舞衣,更显得皎皎如玉,水头极足。
“他跳下来了!”
“我的天!这腰!这腿!是alpha该有的身体吗?!”
“镜头呢!快给特写!怼脸啊!我要看脸!”
漆黑的机械长臂眨眼就到了跟前,闪着红光的电子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柳三倒是不怵这个,甚至向前踏了一步,环视四周。
这是个半圆的巨大场地。台下人头攒动,台上灯光闪耀,身后两侧立着高耸的镜子,连睫毛根数都映得清清楚楚。
镜中人生了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晕着半缕嫣红,眼下缀着粒分明的朱砂痣。左耳穿了三枚耳环,缀着银锥叮当作响。
是他的脸,却又不像。
这脸养得太好,有种刻意贵养后的娇气。妆容也显幼态,皮肉嫩白,唇瓣鲜亮,似新生的稚鸟。但舞衣却做得风格大相径庭。外袍像是不知从哪儿扯了截大红床幔草草一裹,内衬缀满了银色亮片,脚踝上用红绳拴着串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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