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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坦白局
&esp;&esp;翌日晨起,天空低垂,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灰色丝绒,随时有可能落下雨珠。
&esp;&esp;早膳的时辰刚过,雨珠便不急不缓地自天际滴落,大越皇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泛起湿润光泽。
&esp;&esp;细雨到傍晚方停,晚霞突兀地探出头,给这一日来了个完美的收尾。
&esp;&esp;随着晚霞一起来的,还有李润乾身边负责宣旨的老太监。
&esp;&esp;“娘娘,陛下让老奴来给您递个话。”老太监弯腰朝扶月行过一记礼,垂首恭顺道,“陛下邀您到启明殿一叙。”
&esp;&esp;这道旨意来得突兀,扶月愣了片刻:昨天李润乾还喊着让她走开,一副看到她便头疼的样子,今天怎会主动请她去启明殿?
&esp;&esp;该不会是鸿门宴罢。
&esp;&esp;老太监低着头等扶月回话,扶月趁老太监不备,后退几步,下意识扭头看向躲在屏风后的凤溪。
&esp;&esp;凤溪竟然无动于衷,只是负手安静站立,默默望着屏风上的百花纹案。
&esp;&esp;扶月收回视线,高声答应:“好。”
&esp;&esp;听到扶月答应和李润乾见面,凤溪仍然无动于衷。
&esp;&esp;老太监得了扶月的回应,先行回启明殿复命去了。扶月纠结于李润乾态度的突然转变,也没心思拾掇自己,随意往身上套了件墨绿色广袖宫装,低声交代凤溪:“我去启明殿一趟,看李润乾想做什么。”
&esp;&esp;凤溪前几天还因李润乾亲了扶月而闹脾气,差点儿提剑杀去启明殿,这次听闻李润乾邀扶月见面,竟表现得颇为平静,一没撂脸子二没祭出长剑,只淡然颔首道:“早点回来。”
&esp;&esp;扶月点点头:“知道。”
&esp;&esp;她迈步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凤溪突然又叫住她:“师尊且慢。”
&esp;&esp;扶月缓慢回头,发间的赤金步摇前后晃动:“嗯?”
&esp;&esp;凤溪迟步走向扶月。
&esp;&esp;扶月以为凤溪改了主意,要阻止她去见李润乾。却不曾想,凤溪并未开口阻拦,而是伸手递给她一支钗:“这支梅花钗和师尊的衣裳颜色更配,师尊……可戴它去。”
&esp;&esp;看到凤溪递来的梅花钗,扶月脸色陡然一变。
&esp;&esp;躺在凤溪掌心的,是一支由数百颗小绿松石色串成的梅花如意钗,从做工和款式看,早已过时了,不是近年来宫中流行的款式。
&esp;&esp;周琯的梳妆匣子里有那么多支钗环,怎的凤溪偏偏挑了这一只?
&esp;&esp;扶月收紧眸光,无声地扫视凤溪五官分明的脸庞,后者神色平常,一对桃花眼里波澜不惊。
&esp;&esp;须臾,扶月拔出发间的赤金步摇,如凤溪所愿,换上他掌心的绿松石梅花如意钗。
&esp;&esp;“早去早回。”
&esp;&esp;凤溪又叮嘱一遍。
&esp;&esp;景阳宫与启明殿相邻,步行只需一炷香时间。
&esp;&esp;扶月抵达启明殿时,晚霞刚好消退,朦胧夜色席卷大地,天边开始显出明月的踪影。
&esp;&esp;李润乾穿了一袭宽松飘逸的玄色素衣,背对着扶月,负手立在启明殿东花园里的撮角亭子中。负责护卫他安全的禁军头领武悦佩剑守在远处,宫女太监们也离得远远的,应当是李润乾下令不许他们靠近。
&esp;&esp;夜晚风大,撮角亭子更是八面来风,李润乾的衣裳被风裹挟着猛烈抖动,扶月竟从他挺拔的背影中看出几分落寞,以及……视死如归的决绝?
&esp;&esp;扶月心底隐隐不安。
&esp;&esp;李润乾听到扶月的脚步声,回身冲她扬唇微笑:“你来啦?”
&esp;&esp;只有三个字,语调轻柔和缓,让扶月想起周琯与他刚成婚的那几年。
&esp;&esp;扶月拎起裙摆跨过亭下石阶,尽量保持如常神色:“陛下唤臣妾有何事?”
&esp;&esp;李润乾松动眉心,眼神温柔:“给你补过生辰。”
&esp;&esp;补过生辰?扶月蹙紧眉头,面带不解地抬头看向李润乾。
&esp;&esp;这位人界帝王命途多舛,与父母兄弟的关系都不好,靠着自己的算计才一步步登上皇位,是以心机深沉似海。
&esp;&esp;近些年,随着年纪增长,李润乾眼底的算计与谋划之色愈深,但是此时此刻,在暮春的夜风中,扶月竟发现他的眼神清澈得如同天上的月亮,不曾藏有一分一毫的算计。
&esp;&esp;扶月摸不透李润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收回视线,语气平和道:“既已过去了,就没有补过的必要了。”
&esp;&esp;“不,有必要。”李润乾抚摸冰凉的石桌,发间的莲瓣形玉冠反射莹莹月光,“我想了很多为你补过生辰的方式——邀李周两家亲眷宴饮庆贺,去城郊的山上看灯烛漫天……思来想去,都不如同你在此静坐侯月。”
&esp;&esp;扶月闻言挑眉:“比起补过生辰,我更想知道元医师的事情。”她问李润乾,“元医师都和你说了什么?”
&esp;&esp;亭中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李润乾撩袍落座:“过完生辰同你说。”
&esp;&esp;撮角亭子四周皆挂了灯笼,灯笼的光既非阳光强烈,也不似月光清冷,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暖静谧。
&esp;&esp;李润乾今晚一举一动都透着古怪。扶月暼他两眼,干脆利落在他对面坐下:“好。”她反客为主,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我便等你告诉我。”
&esp;&esp;淡黄色的茶水注入白色瓷杯中,冲出数不清的泡沫。李润乾仰头望月,忽而感慨道:“今晚的月亮真好。”顿一顿,又道,“星星也好。”
&esp;&esp;他低头望向扶月,天真无邪地问了一个问题:“天上真有牛郎织女吗?”
&esp;&esp;这个问题从工于心计的李润乾嘴里问出来,实在是反差感强烈。扶月没忍住,抬眼望了望李润乾。
&esp;&esp;灯笼光下,李润乾收起帝王凌厉的气场,唇瓣含笑,被月光浸过的眼珠子幽暗发亮,似乎能将人吸入其中。
&esp;&esp;瓷杯中的泡沫快速消散,发出清晰的“嘶嘶”声。扶月眨眨眼睛,照实道:“没有,只是两颗无主的星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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