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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念在日记里自说自话发泄情绪,当然没想着要让别人看懂,他写到周泽尧时用“z”代称,其他人要么是姓氏,要么就一个代词,加上字迹潦草、情节零碎,让陆攸看得头昏脑涨,第二遍时才算是理清了各种前情。
左念不是在正常家庭中、受到祝福出生的孩子。他的妈妈容貌极美,心高气傲,在一众追求者中千挑万选找了个相貌、性格和家世都十分合意的男人许下芳心。她之前一直过得顺风顺水,就这一次看走了眼:那男人的英俊多金、风趣温柔确实不假,然而他是个有妇之夫,在另一个城市有个单纯好骗、对他一心一意的妻子,还有一双幼小儿女。
两人蜜里调油过了一年多,期间妻子每个月过来探亲,那男人也是手段高超,将情人和妻子全都蒙在鼓里。后来还是因为她怀孕了,从男人变得冷淡的态度变化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雇了私家侦探去查——她想得再严重,也就是男人在外面养了个情人,等她得知自己才是那个“情人”,整个人都傻了。
事情闹开,男人果断与她撇清了关系,发誓说从此浪子回头,妻子便哭哭啼啼地原谅了他,让他回到家里重归于好了,甚至还对丈夫的情人百般劝慰,给了她一大笔钱作为补偿。她放不下姿态撕破脸报复他们,对自己无意中做了第三者的事情又怎么都想不开,渐渐地人就有些不对劲了。
也不知是在和谁赌气,她钱也不拿、劝告也不听,和家人也断绝了关系,硬是把肚子里的小孩生了下来,取名为左念,准备独自照顾他长大成人。她的心理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态度冷漠,坏的时候歇斯底里,左念在这样糟糕的环境中磕磕绊绊地长大,养成了凡事软弱容忍,对温情极度渴望的性子。
左念上初中时,隔壁新搬来了一户家庭,那家的儿子就是周泽尧。周母是个好心人,交流几次后发现了左念妈妈的不靠谱,对左念十分心疼,此后经常让他来自己家里吃饭,还让正在念高中的儿子平时多照顾他。周泽尧那时是标准的邻家哥哥形象,阳光帅气,又充满耐心,毫无怨言地接受了左念作为他的小尾巴,各种聚会时都带着他一起去。
左念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柔对待,只恨不能成为周家真正的一员,也就是在这个阶段,他察觉到了自己较为特殊的性向,并顺理成章地对周泽尧动心了。
陆攸对此的理解是,这时候的周泽尧确实没动什么歪脑筋,也没察觉到左念的心思,只是把他当做弟弟看待。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年,周泽尧高中毕业,到外地去上大学。他们分开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中,两个人的生活各自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左念的妈妈自从生下他后身体就不太好,终于没能坚持到他成年,抛下他离开了人世。父亲那边从未有过消息,左念自此变成了孤家寡人一个,母亲曾经的追求者不再汇款过来,当初那笔赔偿金也早就用完了。他因为一个在画室打杂的工作,被那里的老师发掘出才能,走上了绘画的道路。而周泽尧……他在大学里,交了一个女朋友。
左念的日记里对那个女孩子只语焉不详地提过一次,不知道是不想承认她的存在,还是真的不太不解。不过,正是这个女孩子,向周泽尧展现了一个存在于阴影中的世界的风景,而周泽尧没有试图避开,而是迅速沉浸其中,从此扭曲了……亦或是、暴露了他的本性。
在左念眼中,回到他身边的还是从前那个从未变过的小哥哥,对他关怀备至,会带他体验他独自不敢尝试的事情,永远都温柔耐心。他小心地藏起了自己的暗恋,唯恐被讨厌后连现在的关系也要失去。然而,从他无意记下的一些事件细节,陆攸却能推测出来:周泽尧或许在他们重逢后不久,就发觉了左念对他怀有的渴望。
表面上,那个人表现得毫无异样,全不知情。但他开始向左念借钱,偶尔还一点然后再借更多;他带左念去酒见“朋友”,出去聚餐,去游泳,去私人别墅里参加派对,那些“朋友”脱得一丝不挂,围在左念身边让他给他们画素描像……
左念被周泽宇带着参加各种活动,反而要挤出时间才能画画,他出售作品、在网上接各种外包赚到的钱,除了房租和买画材,基本都投在了周泽宇身上,而只要从他那里得回一个不值钱的小礼物,就能独自开心半天。
他大概也不是真的如此迟钝,对周泽尧只是想利用他的事情一点没有察觉。但为所爱之人付出的甜蜜,让他下意识地又将一切异常都忽略了。周泽尧和前女友分手后、很长时间没有再和别人交往,这也让左念生出了一点卑微的期待,期待着得到回应——
他没能等到什么回应。周泽尧后来还是找了新女友。家境优渥、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和他站在一起,看起来确实是一对璧人。得到他们可能不久就要结婚的消息后,左念终于无法再等下去了。
“如果他真的成为了别人的丈夫,我一定要干脆地放弃……无论多么痛苦,这辈子绝对不能再去见他。”最后的日记里这样写着,秀气的小字有几个被水迹弄得模糊了,“不要像妈妈一样……”
“这种感觉,是不甘心吗?但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
在写下这些话的第二天,左念收到了周泽尧的邀请。左念去了夜总会的那个包厢。在写下这些话的两个月后,左念在深夜翻过高楼天台边缘的护栏,他的身体从十多层楼的高度坠落,经历过短暂的飞翔,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绽放开来。
他最后的心愿,却只是想向他默默暗恋了这么多年的人告白。
我曾经喜欢过你……
陆攸把日记本合上了。他进门之前的好心情消失殆尽,觉得心里有点堵。但是,对于左念为什么许下这样的愿望,他却好像有些明白了。
对于已经死去的“左念”来说,悔恨和追忆也好、真相和报复也罢,其实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让别人扮演他取得成就和名声,他也不在乎。他想要弥补的唯一一个遗憾,是他爱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说出来过。他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很低,将之视为羞耻肮脏的感情,死死地藏住,所以另一个人可以一直视而不见,在他的默许之下尽情地辜负他。
如果他说了……会有什么不同吗?
说出来,完成这个执念。在这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在意回应、不奢求未来,除了“对死者没有意义”这个理由之外……大概是,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这个一直生活在自我欺骗和满足中的人,终于也明白了什么。
陆攸低下头,看着之前夹在纸页中作为书签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周泽尧还是个高中生,笑容灿烂,被他搂着肩膀的左念则像只怯生生的小兔子,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着。两个人看起来很年轻、很快乐。
陆攸把这张照片放回到日记本里,又将日记本塞回了暗格中。然后他向后仰去,踢掉鞋子,倒在冷冰冰的床单上,左右滚了两圈后静静地躺着,出神地盯住了床头灯投在对面墙壁上的光线。片刻之后,他还是因为心中难以消解的愤懑而轻轻叹了口气。
左念也算是看开了……
——也就是说,完成“任务”后要怎么对待那个垃圾,他都不会介意了?
陆攸关掉了床头灯,把床脚的被子抓过来裹上,蜷缩起来。和衣而卧其实不太舒服,但他一点都不想去换掉。他把T恤的领子往上扯,遮住鼻子和嘴巴,嗅到上面被体温暖热后的气息。这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继而慢慢地游荡到了别的地方。
——玖伍所说的任务时限,大概是在周泽尧结婚之前?左念对这件事情很在意……不知道那个女孩子是周泽尧的同类,还有同样被他的表象骗了?要去了解一下,如果也是受害者的话……
——让周泽尧结不成婚的话,时限可以一直拖下去吗?估计没有这种好事……
——对了,照片上的左念,居然和他长得挺像的……只是轮廓更加柔和,看起来像女孩子……
陆攸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暗,房间里黑漆漆的。他睡得身子僵硬,脑袋晕晕地坐起身来,感觉腰腿的酸痛好像缓解了一点,喉咙里却有点干涩,似乎有要着凉感冒的趋势。
他在床沿边找鞋子找了半天,终于想起鞋子被他踢远了,只好光着脚跑到房间的另一头去穿鞋。蹲了一会再站起身来,等那阵头昏眼花过去,陆攸突然察觉到:隔壁的阳台上好像有人。
他推开阳台移门,走了出去,被晚上微凉的夜风吹得哆嗦了一下,转过头,就看到了段晟。一开始他还以为段晟靠在阳台边缘是在抽烟,还疑惑着为什么没闻到烟味,等段晟直起身,对他笑了笑,陆攸才看出来他原来是叼着一根白巧克力棒。
“刚睡醒吗?”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巧克力棒的盒子,晃了晃,朝陆攸递过来——他们这两家的家门是并列的,卧室阳台也是并列的,不过阳台外面被一圈防盗窗严密地封好,爬是爬不过来的,只能做点通过缝隙递递巧克力棒之类的事情。陆攸“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刚想伸手去拿,段晟的手又往后一收,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
“怎么感冒了?”他问。
“没有啊。”陆攸说,觉得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很没有说服力,“只是刚睡起来……”他鬼使神差地又加了半句,“家里有点冷。”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这不会像什么明显的暗示?但是段晟对此什么都没说,只是再度露出的微笑中多了一点奇妙的意味,笑得人简直要恼羞成怒起来。“去烧点水喝。外套穿上,别着凉了。”他说,似乎对面前的人对自己的疏于照顾有些无奈,“等会一起去吃晚饭好不好?”
陆攸有点想开玩笑性地回他“我都感冒了你还邀请我出门”,又觉得这样下去他们的对话就要进入没营养的互撩阶段了,最终没好意思说,只是点点头。
段晟指尖微微一动,看着栏杆后面那人困意未醒还有点迷糊的神情、和他说话时自然流露的笑意,还有睡得有些发皱的衣服,还有乱翘着显得柔软的头发……男人心里升出了一种幼稚的冲动,想立刻动手将挡在中间的防盗窗拆了,好把他从那个冷清空寂的屋子抱到自己家里来。
这么不合理的冲动,当然只能忍住。段晟没注意到他已经贴得离栏杆太近了。“那么……半个小时后见?”他问。
陆攸想起了一件事:“我要先给手机充电……”
“半个小时够了。”段晟说。
陆攸笑了起来。“那好。”他应了声,接着靠向栏杆边,伸出手,从栏杆之间的缝隙里戳了戳段晟撑在上面的手臂。“衣服都沾上灰了。”他笑着说,对段晟凝视他的目光恍如未觉,说完这句话后便没有再多做停顿,直接向房间里退去。只几步,移门和墙壁就阻断了他们之间牵连的视线。
段晟等看不到他了,后退了一步抬起手臂,对着袖子上沾到的灰看了几秒钟。“有点丢人啊。”他嘟囔了一句,又不觉想要发笑,随手将那几道灰印子拍掉,也准备回去了。只是转身时,余光扫到的某样东西让他步子顿了顿,又重新回到了阳台边缘。
一辆没见过的车子慢慢地驶离了这栋楼下,到拐角处时停顿了一会,像在等待什么,随即似乎是毫无异常地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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