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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香炉里插着三根快要燃尽的香,香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庙顶汇集成一蓬灰白色的雾,久久不散。
供台前面的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残破的明黄色道袍,样式像是古旧电影里的款式,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辩不清原先的颜色。他的脸上也全是血,眉毛胡子都被血糊住了,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灰白色的胡茬和一道从额头斜劈到耳根的恐怖伤口。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柄断成了两截的桃木剑,左手按在腹部,指缝间不断地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石板地面的裂缝缓慢地扩散开来,像一棵正在生长的大树的根系。
老道士的气息很微弱,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还活着。
“小娃娃,”那个声音很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在粗糙的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濒死的虚弱,但偏偏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怎么来的这个地方?”
徐明想说“我不知道”,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不出来。
“不该来的,”老道士喃喃自语,“鬼月还没到,鬼门就开了,不对,不对。”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暗黑色的血沫,溅在石板地面上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带着某种腐蚀性的东西。
“拿着——咳咳——拿着这个——”
他用一只满是指甲缝都嵌满了黑血的手,从道袍的袖口里艰难地掏出一个东西,朝徐明的方向推了推。那是一个乌木做的小令牌,只有半截火柴盒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篆体字,用红线编成的绳子穿着,绳子的一端已经磨得起了毛。
“镇魂令——咳咳——保住你们的命——”
老道士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像风中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记住——别——别再往北走——往——往西——”
声音戛然而止。
老道士的手从袖口里滑落,重重地砸在石板地面上,出一声闷响。
那三根快要燃尽的香在那一刻同时断了。香烟猛地一顿,然后散了,像是支撑着这片空间最后的某种力量也跟着断了。
梦醒了。
徐明猛地睁开眼睛。
山坡下仍然是密密麻麻的僵尸群,暗红色的天空仍然是那片死气沉沉的暗红色,一切都和睡前一模一样——除了他的掌心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乌木做的令牌。
冰凉,坚硬,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令”字,用一根磨损的红线穿着,红线的另一端系在他的左腕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
他翻过令牌的背面。背面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只有密密麻麻的细小的划痕,像是曾经被人用指甲反复刻过无数遍。
“徐明,你手里——”
林小雨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惊诧。
他看过去,现林小雨的左腕上竟然也系着一根同样的红线,另一端垂下来的红线末端空荡荡的——没有令牌。
“刚才我睡着的时候梦到了一个老道士,”林小雨抬起左腕,盯着那根红线,“他让我往西走,他说往北走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
山坡下的僵尸群忽然又一次躁动起来。
但与之前的躁动不同——这一次,它们是朝一个方向涌动的,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决堤后的水流,朝着北方的地平线奔腾而去,弹跳的身影在暗红色的光芒下拖出长长的阴影。
不是冲他们来的。
是有什么东西在北边召唤它们。
两个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中读出了同一个念头——向北,有东西。
“老道士说不要往北。”林小雨的声音很小,但语气很坚定。
“那我们往西。”徐明没有任何犹豫。
他蹲下来,把先前捡来的糯米仔细地分成了两份,装进两个口袋,把其中一份递给了林小雨。符纸紧紧攥在手心里,他能感觉到那道微弱的热量仍然在从符纸中释放出来,像一个微型的暖炉贴在他的掌根处,挡住了这片平原上无处不在的阴冷。
两个人从山坡的另一面滑了下去。
土坡后方是一条狭窄的干涸河床,两侧是被暗红色光芒照出诡异轮廓的土壁,河床的底部铺满了黑色的碎石和不知名的骨骼碎片。林小雨光着的脚踩在那些碎骨上,每一次都像是在踩碎玻璃渣,但她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吭。
徐明走在前面,视线始终警惕地扫视着河床的两端。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他经过某些地方的时候会微微亮——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地点的位置。也许以后有用,也许没有。
河床在走了大约十多分钟后变得更加狭窄,两边的土壁几乎要合拢在一起,只留下不到两米宽的通道。
空气中那股腐烂的甜腥味渐渐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松木燃烧后残留的焦香,又像是某种陈旧的纸制品在潮湿环境中自然霉变后形成的复合味道。徐明吸了两口,现自己的心跳竟然意外地平复了一点点——不是因为疲惫或麻木,而是因为这种气味让他想起了什么。
小时候。
那些和爷爷一起走过的老巷子。巷子尽头常年有一家卖纸钱的香烛店,老板姓钟,店门口总是摆着一大摞金纸银纸和成捆的纸香。那种气味和此刻空气中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香烛,黄纸,旧木头,和一种说不清的“神龛味”。
河床的尽头是一片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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