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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五天,他们每晚都去。
一开始只是两分钟。三个人把手贴在铁皮板上,银金橙三色光芒汇聚成一道细流,渗入另一侧。墙那边的脉冲在每次传输后都会明显放缓,从每十秒一次慢慢延展到每十二秒、每十五秒,像一颗被反复摁住的心脏在别人的手掌下重新找回平稳的节奏。撤手之后的三四个小时里,那条巷子安静得像一截被冻住的河段,连墙根处的青苔都停止了那种若有若无的、泛潮般的蠕动。
第三晚开始,他们把时间拉长到了三分钟。撤手之后徐明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右掌心的银线全程暗着,像一盏耗尽电池的灯,直到他走回公寓楼下才重新亮起一粒芝麻大的光点。沈夜的脸色在传输后明显比之前白了一层,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桃木棍换到左手,右手缩进羽绒服袖口里,把那个烫的蛇形印记遮住了。
第四晚,林小雨在下课之后在图书馆靠着书架站了一会儿。她的室友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平复心情,她室友以为她在为快到来的期中考试焦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别紧张就走了。她靠着书架直到掌心里那张备用的符纸从微烫恢复到常温,才直起身走出去。
第五晚,他们加到四分钟。撤手之后三个人坐在巷口的台阶上沉默了很久,沈夜从口袋里的塑料袋中掏出一个冷掉了的饭团,撕开包装纸,三个人一人分了一块,就着凌晨两点半的冷风慢慢嚼完。
墙那边的回应在那几天里变得更频繁了。第四晚他们在铁皮板底部的泥地上现了一行新刻的字,笔画比之前更浅,像是刻字的人力气又小了一些三。走了一个。我们还在。
走了一个。四个人变成了三个。
徐明蹲在那些字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用上次留下的那块碎石,在下面加了一行我们三个。每天来。
走掉的那个人去了哪里?是撑不住退出了,还是彻底消逝了?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还是单纯地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倒在了某个徐明看不见的地方?他没有办法知道,就像那边的人也没办法知道这边的情况一样,只能通过这些每天留下的、简短到近乎电报式的文字,确认对方还活着、还在、还没有放弃。
第六晚,沈夜在传输之前做了一件事。她走进巷子深处,蹲在铁皮板前面,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那枚老玉佩,把玉贴在铁皮板的表面停顿了大约十秒,然后拿下来,放在铁皮板底部那片磨光的水泥地上。
这块玉被温养了大半辈子,里面的阳气比我们的身体更温和、更持久。留给他们,比留在我们这边有用。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腕上的蛇形印记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那条沉睡的小蛇在为她的决定点了点头。
当晚的传输时间仍然是四分钟,但徐明感觉到墙那边的吸力比前几天弱了一些——不是墙变厚了,而是那边的人在把玉佩里的阳气调动起来配合他们的供能,形成了更高效的利用。四分钟的传输效果比前几天的五分钟还要好,铁皮板表面的脉冲在撤手后维持在了每十八秒一次的水平上,比任何时候都平稳。
第七天,期中考试结束了。林小雨最后一门交卷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给徐明了条消息解放了。今晚可以多待会儿。
徐明没有立刻回。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弹出来一句今晚巷子里有新情况。你过来再说。
林小雨收了手机,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到巷口的时候,徐明和沈夜已经站在了那道铁皮板前面。两个人都没有贴手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铁皮板的表面。林小雨走近了才现他们在看什么——铁皮板的中段,大约在齐腰高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新的痕迹。不是刻字,不是划痕,而是一个大约拳头大小的、浅浅的凸起,像有人从另一侧用某种钝器从内向外顶了一下,把铁皮板表面顶出了一个小小的、隆起的弧面。
凸起的中心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比头丝粗不了多少,缝隙的边缘是暗金色的,在夜光中泛着极其微弱的荧光。从裂缝中渗出来的空气带着一种林小雨再熟悉不过的气味——腐烂的甜腥味,混合着焦炭的余烬和旧纸的霉臭。
那个世界的气味。
徐明站在铁皮板前面,右掌心的银线完全亮着,光比他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稳定、更持久。他不是在传输,他是在感应——手掌悬停在铁皮板表面大约一寸的位置,银光在他的掌心和他掌前的板面之间形成了一道细薄的、不断流动的光幕。
里面的压力在变大。沈夜的声音很平,但语比平时慢,玉佩虽然缓住了他们那边的消耗度,但没有改变墙在变薄这个事实本身。每一晚从这边渗过来的阴气浓度都在增加,糯米线的变色范围比一周前大了将近一倍,墨斗线的墨痕在深度段的褪色度也明显加快了。
那个凸起呢?林小雨指着铁皮板上的鼓包。
是墙在变形。沈夜说,不是裂开,是被从两侧同时压迫——那边的人在顶着它,我们在补着它,但中间那一层的本来的结构已经承受不了太久。它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折痕的地方始终比其他地方更脆弱。现在是凸起,过段时间可能就会变成裂缝,裂缝再扩大,就会变成能让东西通过的通道。
林小雨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凸起的边缘。指尖触到暗金色裂缝的时候,一股黏稠的、冰冷的触感沿着她的指腹向上蔓延,像一条极细的冰蛇在皮肤上滑过。她猛地缩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极薄极薄的、暗金色的液膜,气味和她刚才闻到的那股腐烂甜腥一致。
渗出来了。她说,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但那种黏稠的触感没有立刻消失,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附在皮肤上,过了好一阵才慢慢挥干净。
徐明把手收回来,银光熄灭了。他低头看着掌心,银线的亮度在撤手之后没有立刻消退,而是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上,像是被刚才的感应激活了之后不肯再睡回去。
那边的人说他们走了一个。他说,留下的三个还在修墙。但我们这边需要做更多。每天四分钟的传输能缓住他们的消耗,但没办法阻止渗漏本身扩大。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和林小雨。
那本书上有没有写怎么让墙重新变厚?不是在两侧顶着,而是从根本上补上那道裂口?
沈夜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色印记,蛇的眼睛部位在夜色中安静地闭合着,但蛇身的弧度比之前更舒展了一些,像是传输阳气的行为反而让它获得了某种满足。
她说,但那需要另一把剑。一把和斩妖剑同源但不同属性的剑。斩妖剑是阳剑,以活人阳寿为燃料,专克阴尸。补墙需要的是阴剑——以阴气为引、以阳寿为锁、能把渗漏的阴气重新凝结回去的那种。那本书上说这种剑在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把,最后一把的线索……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越过铁皮板的顶端,望向远处被夜雾笼罩的城西方向。
最后一把阴剑的线索,在顾允墨那本《金刚经》的批注里。我读完了整本经书和所有批注,在倒数第二页的背面,他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话。那句话我背得出来。
她一字一句地复述,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夜空中,像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层层的波纹。
阴剑最后现世之地,在姑苏城外寒山寺。法堂基座下五尺,以铁匣贮之。匣外刻十六字阴器归阳,阳器归阴。阴阳交融,天地复宁。取剑之法,必须以有缘人之血启匣。非其人,匣不开。
姑苏。寒山寺。法堂基座下五尺。
徐明把这段信息在脑中反复过了三遍。姑苏就是苏州,苏州城外寒山寺,那个因一诗闻名的千年古刹。法堂基座下五尺——那下面埋着一柄和斩妖剑同源的阴剑。铁匣上刻着十六个字,盒子的锁需要有缘人的血才能打开。
而那个有缘人,是谁?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夜风把巷口的梧桐叶卷到脚下,又卷走,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短暂的、沙沙的声响。
徐明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道正在持续亮着的银线,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铁皮板底部的泥土上刻了新的一行字我们去找帮手。撑住。别断。
他站起来,把手中的碎石放在铁皮板的脚边,转过身,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
夜色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右掌心那道银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枚被风吹不灭的火星,稳定地、持续地亮着,把前路照出了一小圈看得清脚底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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