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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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第2页）

&esp;&esp;够了，吕不韦想。他亲眼见证了一位绝世雄主，从襁褓质子到一扫六合的全部历程。纵使九泉之下见到嬴子楚，他也能坦然相对了。只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esp;&esp;马车轱辘碾过咸阳城的石板路，载着心绪翻腾的吕不韦，驶向他阔别八年的皇宫。宫阙依旧巍峨，甲士依旧肃穆，但一切似乎又都不同了。章台宫，还是那座章台宫，可坐在里面的人，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扶持的少年君王，而是威加海内的始皇帝。

&esp;&esp;踏入殿门，吕不韦撩衣，恭敬下拜，依足礼数：“臣吕不韦，参见陛下，陛下万年无期。”

&esp;&esp;俯首的瞬间，他却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向上瞥了一眼。

&esp;&esp;御座之上，嬴政正垂眸看着他。容颜比八年前更加冷峻，气度已全然是威仪，再无半分昔日的痕迹。

&esp;&esp;吕不韦的心狠狠一颤。他与嬴子楚，是君臣，亦是生死相托的挚友，而对嬴政……他一度将其当作故人遗孤和权力来源。后来吕不韦才醒悟过来他的僭越，那是君王，不是他的晚辈，嬴政称呼他一声仲父，他怎么就敢应下呢？

&esp;&esp;嬴政垂眸，目光落在吕不韦花白的鬓角上，静默了许久。直到吕不韦感到膝盖都有些僵硬，才听到上方传来嬴政的声音：“先生鬓边生了白发。”

&esp;&esp;吕不韦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谨慎答道：“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臣已垂垂老矣，不似陛下，正值风华正茂，如日方升。”

&esp;&esp;嬴政闻言，并未接话，反而起身，缓步走下那九级高台。玄色袍服曳地，步履沉稳。他走到吕不韦面前，在吕不韦惊愕的目光中，微微俯身，亲手将他搀扶起来。

&esp;&esp;“寻个坐席来，”嬴政对一旁侍立的宦者吩咐，语气淡然，“吕公年事已高，取软垫厚实的来。”

&esp;&esp;直到被搀扶着在铺了软垫的席位上坐下，吕不韦依然觉得如在梦中，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心跳如擂战鼓。

&esp;&esp;嬴政也回到御座，姿态却放松了些，不再如之前那般居高临下，反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闲话家常般的悠然，仿佛真的只是故人重逢，而非曾经到了不可调和境地的政敌。

&esp;&esp;“先生大才，朕心中向来清楚。”嬴政开口，声音平缓，“只让先生在学宫之中教授生徒，实在是屈才了。先前数年，朕忙于兼并六国，一统天下，庶务缠身，倒是怠慢了先生。”

&esp;&esp;这话说得客气。可二人都知道当年是嬴政羽翼已丰，乾纲独断，吕不韦已成为需要摒弃的旧物。用不着，自然就忘了。嬴政现在又觉得需要吕不韦，所以才把吕不韦拉出来。这个真正的理由，嬴政清楚，吕不韦也清楚，只是没人会傻到摆到明面上。

&esp;&esp;吕不韦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惶恐：“是老臣才疏学浅，未能为陛下、为先王分忧更多。退居学宫，潜心学问，已是陛下天恩浩荡。”

&esp;&esp;“先生过谦了。我大秦能鲸吞天下，岂能无先生之功？东周乃我父王与先生合力所灭；洛阳是先生在执掌国政期间为我大秦打开东出门户；郑国渠使我大秦粮草丰盈；咸阳学宫为我大秦储备栋梁。他日青史之上，先生之名，当与商君、张仪、范雎等贤臣并列，同耀于我大秦历代先君之侧。”

&esp;&esp;嬴政的语气轻描淡写。于他而言，这并非刻意拉拢，而是他真的在史书上看到过，至于他名字之侧的……是李斯。

&esp;&esp;然而这话落入吕不韦耳中，吕不韦喉头哽咽，再也抑制不住，浑浊的老眼中，一滴滚烫的泪水竟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他慌忙以袖拭面，连声道：“老臣失态，请陛下恕罪！”

&esp;&esp;他这一生，倾尽家财，押上性命，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名”？

&esp;&esp;“真情流露，何罪之有？”嬴政语气温和，“现下，大秦方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朕，需借先生之智。还请先生暂且放下学问，再助朕一臂之力。”

&esp;&esp;他的那个丞相实在惹他生气，那就先用着他爹留下来的这个丞相吧。

&esp;&esp;此言一出，吕不韦彻底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擦。秦国，不，秦朝，向来有新君即位，必先清理旧臣、尤其是先王重臣的传统。他能在嬴政亲政、尤其是经历嫪毐之乱后保住性命，退居学宫，已觉是侥幸。他本以为此生便在这学宫中著书立说，了此残生，便是最好的结局。

&esp;&esp;可听陛下此言之意……竟是还要重新起用他？秦国历史上，可有侍奉两代君王、且能在新朝继续得到重用的臣子？

&esp;&esp;嬴政却自顾自说了下去，切入正题：“先生精通商道，我大秦以军功立国，此制虽激励士卒，然其弊端，先生想必也能看出。”

&esp;&esp;一涉及自己真正擅长的领域，吕不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他沉吟片刻，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条理。

&esp;&esp;“陛下明鉴。臣确有些粗浅之见。军功爵制，犹如钱币。我大秦每年按需铸造钱币，流通于市，可使民生稳定，货殖繁荣。若有一年，朝廷过量滥铸钱币，则钱币贬值，物价腾贵，民生凋敝，经济便有崩溃之虞……”

&esp;&esp;嬴政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十分认真。他自认学贯百家，可唯独货殖流通的学问，却是诸子百家都极少深入研究的末技。即便是他后来接触的汉朝，虽经学大盛，但“重农抑商”也是汉朝国策，精通经济之道的士人更是凤毛麟角。

&esp;&esp;吕不韦不仅是商人出身，更曾富甲天下，执掌一国经济多年，其见识眼光，确非常人可比。就连他在学宫这些年，竟能让偌大一个咸阳学宫收支平衡，甚至略有盈余。

&esp;&esp;直到嬴政自己在汉末重建咸阳学宫，年年需从府库拨出巨额补贴时，嬴政才发现这有多难。

&esp;&esp;君臣二人，一个虚心求教，一个倾囊相授，从军功爵制的利弊，引申到货币发行、物价调控乃至如何平衡朝廷、士卒之间的利益……越谈越深入，越谈越投机。殿中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窗外天色由暗转明，竟已不知不觉谈了一夜。

&esp;&esp;嬴政正值盛年，精力旺盛，只觉神思清明，毫无倦意。而吕不韦毕竟年事已高，起初还能侃侃而谈，到后来，声音渐低，眼中也布满了血丝，强撑的困意难以掩饰。

&esp;&esp;嬴政见状，终于止住话头，看着面露疲态的吕不韦，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朕欲设尚书台，总领机要，统筹政务。这个担子，还需先生来挑。先生便回来，给朕做这尚书令吧。”

&esp;&esp;翌日朝会，当李斯看到那个本应在学宫著书的身影，竟赫然出现在朝班前列，且位列三公之列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esp;&esp;陛下竟重新启用了吕不韦？为何？何时决定的？自己乃陛下近臣，为何对此等重大人事变动事先竟一无所知？

&esp;&esp;李斯垂首立于班中，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的恐慌，死死缠住了他。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是对他……不满吗？

&esp;&esp;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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