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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十九岁那年,你妈又打电话来。说你爸病了,让你回去看看。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他站在旁边,看着你。你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姐姐要回去吗?”
你说嗯。
他拉住你开始有皱纹的手,像最初一样笑着:“我跟你一起。”
你看着他,每次他出远门其实都会难受,但他从来不说。
他认真的对你说:“我可以的。”
你点点头,由他跟你一起。
那是他第一次跟你出远门。
一千公里的那种远门。
你们坐火车,他坐在你旁边,看着窗外的风景,眼睛亮亮的。他说姐姐你看那个山,姐姐你看那个河,姐姐你看那个房子好小。你听着,偶尔应一声。旁边的人看不见他,只看见你对着空座位说话。你戴着耳机,假装打电话。他知道了,就不说了,只是看着窗外。
你忽然觉得心疼。你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凉的。他回头看你,笑了。
回到家,你妈在门口等你。她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你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进来吧。你进去了。他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
你爸躺在床上,瘦了很多,脸色蜡黄。他看着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你站在床边,看着他。
你想起小时候他带你去医院,那只手很粗糙很热,握着你的手。后来那只手没有再握过你。
现在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搭在被子上。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你坐。你坐下了。他一直在旁边站着,看着你。
那天你在家里待了一天。你妈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的不容易,说你弟结婚花了多少钱,说你爸病了花了多少钱,说你也不知道回来看看。你听着,没说话。他站在你旁边,手搭在你肩上,凉的。你妈看不见他,只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
她说你是不是累了。你说没有。她说那你早点睡。你说好。
晚上你躺在小时候的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你盯着它,忽然想起很多事。他躺你旁边,抱着你,凉凉的。
“姐姐,在想什么?”
你没说话。他也没再问。只是抱着你,抱得很紧。
第二天你走了。你妈送你的时候,忽然拉住你的手。你愣了一下。她的手粗糙,很热。她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你说嗯。她说有空常回来。你说嗯。她松开手,转身回去了。
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老了,背驼了,走路慢了。你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他拉了拉你的手。
“姐姐。”
你回头看他。他笑了笑。
“走吧。”
你说嗯。你们走了。
四十岁那年,邻居问你。那天你在楼道里遇到对门的奶奶,她提着一袋垃圾,看见你就笑了。
“怎么总见你一个人进进出出的,家里也没个人影?”
你愣了一下:“嗯,有时候有朋友,你可能没看见。”
“有?”阿姨往你身后看了看,什么都没有,“这样吗?是你男朋友?老公?你现在也四十啦,再不找怎么办呢?”
“不是。”
“那是什么?”
你想了想,说:“朋友来的,说了你可能没看见。”
阿姨笑了笑,没再问。但你看得出来,她不信。回到家,你关上门,站在玄关。他走过来,蹲下来帮你解鞋带。
“姐姐,她看不见我。”
“我知道。”
“所有人都看不见我。”他低着头,继续给你解鞋带,“在别人眼里,你一直是一个人。”
你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你:“姐姐会觉得孤单吗?”
你看着他。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灰紫色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点点怕。你蹲下来,和他平视。
“不会,因为我看得见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个小孩子。
“那就好。”他说。
但你知道,有时候还是会。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那些目光。那些以为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的、同情的、奇怪的、躲闪的目光。
后来你再出门,还是戴着耳机。但有时候你会忘了放歌,就真的只是戴着。他跟你说话,你听着,应着,看起来像在打电话。但只有你知道,耳机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歌,没有声音,没有人在对面。只有他。只有他一直在说。
四十二岁那年,你开始想一些事。那天你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树。他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看见一只鸟,那只鸟长得特别奇怪,羽毛是蓝色的,他从来没见过。
你听着它的声音,忽然问他:“烬,我要是老了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我要是走不动了,怎么办?”
“我照顾你。”他说,理所当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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