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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凛身形掩于花木间,离了一段距离观望他们相杀,饶是他武力低微,但以他跟着舅舅多年浸淫武学,多少能瞧出那二者打得激烈,是谁都难以介入的。他们的武功太高,自身就犹如上乘兵器,若带了不称手的武器反倒成了破绽,因此双方仅凭拳脚相搏。
岑芜仗着多年走闯江湖的经验,总能立即应对江槐琭的突击,江槐琭中了他一掌而以单膝跪立之姿被推远数尺,吐了一口血出来。
云凛见状心头一惊,但他见江槐琭并无怯退惊惧,反而还笑了声,只好说服自己相信对方。
岑芜昂首睥睨江槐琭问:「笑什么?」
「你方才一掌可是尽了全力?」
「对付你这样的小子,七成功力足矣。要我使出全力岂不是被人笑话死。」
江槐琭以指腹抹去唇间血跡,平静说道:「那也没能断我筋脉、毁我肺腑,不出全力,你会后悔。」
岑芜狐疑睨视他,冷哼一声:「有遗言也不必说了,没人会听的,去死吧。」
这次岑芜先发功出招,一样势如雷电在窄巷花雨间翩然翻飞,像一朵带煞的红云,他和江槐琭缠斗。两人掌风之劲皆有劈山摧岳之势,剑气更犹如狂嵐暴雨般横扫四射,满树花叶在无形的杀气里飞舞旋落。
捲起的风沙逼得云凛不得不瞇起双眼,他看岑芜不停变招、出招,似乎佔了上风,可他认为岑芜太过讲究多馀的东西,招式繁杂华丽、气势逼人,却都未曾真正重创江槐琭,反倒是江槐琭无论攻防皆无多馀的耍弄,招式朴实,只是不知为何尚未直击岑芜要害,难道两者修为当真悬殊?
云凛想起以前看舅舅练剑时说的话:「习武就跟做人一样,太贪心反而不得要领,难以专精。」
当时他也问过舅舅:「那为何传说中天下第一的萧秉星可以什么都学得专精呢?」
云熠忻笑回:「人家也不是一次就把全部的武功都学齐了。应该是打好了基础,再慢慢发展、延伸,像大树茁壮那般,不过他们有他们的武学奥秘,外人也难以窥知。可能萧大侠所学的『大树』能『接枝』开出不同的花与果,但是贪心的人就想一次把想要的种苗都拿来养,也不管适合不适合。但你说的也没错,萧大侠的『接枝』成树,最初应该也是贪心的,端看学的人如何取捨了。」
云熠忻生得俊美,也爱好风雅事物,但练武却很实在。而岑芜此时正是那个贪心者,既要耍得好看,又想杀伤对方,比起一心要打败他的江槐琭自然多了不少杂念。
高手相杀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动静,巷子里的风声只比平常古怪些,若不仔细靠近去听,也不会听见墙面和地砖碎裂声,飞旋的花叶繚乱迷眼,即使远处有人经过也瞧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云凛观望着这些动静却逐渐被勾起过往阴影,感到慌乱的他双臂环抱自身并缓缓蹲在墙角边。他小时候就在九狱教里见过各种残忍的景象,砖墙碎裂声在他听来就好像骨骼断裂的声音,叫嚣的风声彷彿是受虐的人们在哭喊,他每日都害怕自己死掉,在舅舅潜入九狱教救他以前,只有梦中的人能陪伴他。他摸着自己的心口喃喃低语:「槐琭,一定要平安无事。槐琭……」
江槐琭并非有意拖延,对他而言,岑芜也是相当难应付的对手,他用不少虚招试探,虽然受了些伤,却都没有被重创要害。他在试探与等待,试探岑芜的武功高低、攻守变招等习惯,同时也在瞒骗对方,并且等待最佳的时机,给予最终一击。
在此之前,江槐琭多半处在守势、劣势,他看见岑芜逐渐升高的骄傲和自大,还有那眼里的疯狂与嗜杀,再无冷静可言。
「如何?」岑芜双手呈爪凌空挥击,释出的剑气画破江槐琭的衣袖,周围墙体也越发斑驳,他看着江槐琭狼狈的样子得意大笑:「再大放厥词啊?我扬名江湖时,你尚不知在何处吃奶,哈哈哈哈──」
江槐琭迅速掷出一支细长柳叶镖,动作快得肉眼难辨。
岑芜扭头叼住暗器:「呸。」他目光如蛇盯住江槐琭说:「正道侠士也用暗器伤人?」
江槐琭看着被吐开的暗器轻哼一声,竟笔直走向岑芜。他这样本该破绽百出,但过于坦然无畏的姿态,隐然有种居于高位者的威严霸气,反而让岑芜不知从何下手。
岑芜为自己的迟疑和几不可察的退怯感到自厌,紧皱眉心咬牙道:「你找死。」
江槐琭轻叹:「长年纵慾,沉沦酒色,有再高强的武功,你这身子也在内耗了。岑芜,你不年轻了。」
「去死!」岑芜认定这小子无技可施才会想要取巧丢暗器,而他也没想到自己怎会连这样的后辈都无法立即诛杀,甚至尚未能重创其要害。他烦躁不已,气急败坏,因此看到对方走来就想也不想出爪朝其心口招呼。
岑芜衣着完好,身上也不见太多明显伤处,反观江槐琭衣衫有破损,最初还被打得吐了一口血,然而两者心神状态却恰恰相反,岑芜眼神已然陷入疯狂,江槐琭却依旧沉定自若,真正狼狈的是谁,似乎显而易见。
江槐琭比稍早还要更悠然自若的样子,交睫之间出手就拂开了岑芜的剜心爪,另一手貌似随意的拍在岑芜肩上。
蹲在远处观战的云凛懵住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岑芜会像落叶般飘零落地,而且躺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至于岑芜或许才是那个最震惊的人,他万万没料到姓江的小子有这么深厚的内力,仅拍了他一掌就令他筋脉俱损,儘管没什么外伤,内伤却相当严重。除了年少时在江湖冒险,岑芜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濒死的恐惧,他不敢妄动,怕一动会令内伤更重,只能就这么瘫在地上不时呕出鲜血,身躯不由自主的抽搐、颤动。
剎那间的衝动和失误,岑芜就从天上的红云落地成泥。他馀光看到姓江的小子彷彿闲庭信步一般走来俯视自己,并对他啟唇低语:「你该庆幸小凛在看着我们,所以我留你一命。我不想让他看着我杀你。」
「为……」岑芜咳着血,瞪大双眼问:「为何要,装作……」他不解,姓江的分明能更快杀了他,却要耗那么多心力装模作样,耍他么?
江槐琭瞧出岑芜的疑惑,他背对云凛自言自语般轻喃:「难得的机会,我想让小凛心疼我。」
「噗咳、咳──啊啊啊……」岑芜咳了满嘴的血,张口哀号,心道:「你小子该死的有病!」他没想到儿子找了这么一个恐怖的男人作为伴侣,武功高得离谱却又要偽装,利用他製造受伤的样子去讨他儿子心疼,简直是个疯子!
江槐琭垂首盯着岑芜,眼神幽深冰冷得像无底深渊,他却扬起一抹极其好看的笑痕,以低沉柔和的嗓音说:「小凛不想再见到你,这是他此生对你提出的唯一要求。你办得到吧?」
岑芜与之对视,难以名状的悚惧油然而生,那简直不像人会有的眼神!在此之前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多疯,毕竟脑子还是清醒的。这会儿他竟遇见一个比他更疯魔的傢伙,萧秉星怎会收这样的人为徒?莫不是也被这人给骗了?他实在想不透,却根本无暇思考这些,只凭求生的本能颤抖、点头。他心中难捨凛儿,可他此生绝不想再被姓江的小子盯上。
云凛不明白岑芜为何忽然激动得狂咳、吐血,那两者之间的气氛好像又缓和下来,接着就看到江槐琭转身朝他微笑,那笑容足以令眾生倾倒,他思绪泛白了一瞬,还没彻底回神,身躯已经急急忙忙奔了过去。
「你的伤重不重?」云凛紧张得不得了,虽然身形相对轻瘦,但仍是努力扶着江槐琭说:「我们去医馆。」
江槐琭温煦微笑道:「不必,我自己就懂医术,何况你不是也懂么?我伤得不重,你帮我抓些药就好了。」
云凛转头看瘫在地上的岑芜,心中意外的平静,既不像幼时那样发怵,也并不可怜对方,他问江槐琭说:「他带了那么多人头,我们要不还是报官吧?」岑芜也听见这话,气恼得又呕出一口血。
江槐琭转身拥住云凛说:「那我晚点请管家去报官。」
「管家?你家里还有管家啊?」
「是啊。为了随时让我心爱的人过上好日子,我接收前人留下的產业后,也是花了点心思经营生意的。算不上非常富有,但应该还是够你吃穿玩乐。我们回家吧。」
云凛听他说「回家」就感动得漾起笑脸:「嗯,回家。」
岑芜瘫在巷里,馀光矇矓望着儿子和那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弯曲小巷里,心中悲愤不已。他比最初更想将儿子抢回来,但一想到姓江的小子警告自己那模样,恐惧好像不停往他内心扎根,他甚至一度怀疑姓江的小子根本不是人。他的胸口越来越痛,浑身都难受,夏日耀眼的阳光照落在这条小巷里,他却还是被恐惧与绝望慢慢湮没。
***
江槐琭和云凛从客栈要回了马车就驶往西北方,越过几条街巷后来到一处幽静的民户前,这里的围墙比别处都要高,瞧不见墙里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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