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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剩下的几天,卡莉开始不自觉地观察起西蒙尼,顺带着,也观察整个莱特一家。
这种观察是悄悄进行的。她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不想让西蒙尼发现。所以她的目光总是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停留片刻就迅速移开。但每一次移开之后,过不了多久,又会不知不觉地飘回去。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西蒙尼的条理。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卡莉感到陌生又着迷的从容,好像生活里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不需要慌张,不需要临时抱佛脚,所有事情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每天晚上,等孩子们都洗完澡换了睡衣,西蒙尼就会坐在别墅客厅的那张藤编沙发上,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把第二天的行程一条一条地梳理清楚。哪几个项目需要提前预约,哪个时间段太阳最毒不适合户外活动,孩子们的水壶需不需要重新清洗,全都在她的笔记本上写得明明白白。然后她会打开那个巨大的沙滩包,蹲在地上,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里装。
卡莉在旁边静静看着,觉得这个女人太厉害了。
到了迈阿密的第三天,西蒙尼大概终于发现了什么。那天早上,卡莉的夹脚拖带子断了,她光着一只脚站在别墅门口,满不在乎地叫阿弗雷德:“阿弗,去帮我买双新的。”阿弗雷德还没答话,西蒙尼已经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了一双备用的夹脚拖,弯腰放在卡莉脚边。码数不大不小,刚好合适。卡莉低头看着那双和西蒙尼脚上同款的素色拖鞋,愣了好几秒。她住酒店从来不带备用的东西,缺什么就让管家去买,钱能买到一切不是吗?她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但西蒙尼不是这样。西蒙尼在出发前就已经想好了可能会发生什么,然后安安静静地把解决方案装进了箱子。
那天下午,西蒙尼推开卡莉房间的门,看到那个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时,终于没忍住。
箱子是lv的白色限量款,外壳上贴满了各种可爱的标签,外表装饰得很好看。但里面的东西只能用“灾难”来形容。衣服揉成一团塞在角落,护肤品和泳衣混在一起,防晒霜的盖子没拧紧,漏了一大半在化妆包里,她居然就这么扔在那。一只人字拖在箱子左边,另一只在右边,中间隔着乱七八糟的墨镜盒、充电线和几包拆开没吃完的零食。她这四天来的策略很简单:需要什么就让阿弗去买,她从来没有“收拾”这个概念。
在西蒙尼进屋之前,这些东西实际上全部散乱在地上。为了给她一个好印象,她才把这些东西都收拾一下。
西蒙尼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箱子,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的温柔。
“卡莉,你来。”她朝卡莉招了招手,然后自己在箱子旁边蹲了下来,“我们一起收拾一次,你以后就会了。”
卡莉犹豫了一下。她下意识想说自己不需要学这个,因为有阿弗,有管家,有专人帮她打理一切。但那是西蒙尼在叫她。她走过去,也蹲了下来。
西蒙尼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一件一件地重新归类。衣服叠好,护肤品装进防水袋,洗漱用品和毛巾分开放,充电线和转换插头用小收纳袋单独装好。她的手像是有魔法,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她的指间过了一遍,就变得井井有条。
“防晒霜,驱蚊液,小的创可贴,还有湿巾和纸巾。”西蒙尼一边往箱子里放,一边给卡莉讲自己的逻辑,声音不急不缓,像在给自己的学生上一堂最耐心的课,“我还看了天气预报,明天下午会有雷阵雨,所以雨伞也要装上。如果不提前准备的话,有需要的时候不能马上用上,那也挺闹心的,不是吗?”
她说着,抬起头来,冲卡莉温柔地笑了笑,像一个妈妈看着自己的孩子、又喜欢又想教她点什么的那种笑。她腾出一只手,轻轻刮了一下卡莉的鼻子尖:“就像我们卡莉这么可爱,要是明天没带伞,被雨淋成了落汤鸡,那也太糟糕了。”
卡莉被她刮得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幻想着自己淋成落汤鸡的样子,一头金发被雨水浇成一绺一绺的,睫毛膏晕成两个黑圈,限量版的裙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那画面太好笑了,她越笑越收不住,最后蹲在箱子旁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笑的时候,心里其实在偷偷想另一件事。她想,如果真的淋成了落汤鸡,西蒙尼一定会用一条又大又软的浴巾把她从头到脚包起来,一边用力地擦拭她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皱着眉头教育她:“跟你说了要带伞,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冻着了吧?感冒了怎么办?”然后把她塞进沙发里,往她手里塞一杯热可可,再找一床毯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嘴上念叨个不停,但手上的动作比谁都轻。
她把自己给想美了。美得在心里面偷偷笑了很久,脸上却只是翘着一个很克制的嘴角弧度。
卡莉还发现,西蒙尼是个很有学识的人。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在沙滩上玩排球。卡卡和迪甘在沙子里滚得像两个面粉裹的麻团,卡莉也上场打了几个回合,热得满头大汗。西蒙尼没有参与,她坐在旁边的遮阳伞下,膝上摊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读着。
卡莉下场喝水的时候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葡语标题,她歪着头认了一下书脊上的字,是若热·亚马多的《味似丁香、色如肉桂的加布里埃拉》。巴西的经典名著,她妈妈也有一本,就放在纽约家里的书架上。
“我听说你是大学老师?”卡莉拧上水壶盖子,在西蒙尼旁边的沙滩椅上坐了下来。
“是呀。”西蒙尼把书合上,手指夹在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笑着看向她,“教葡语文学的。”
卡莉点了点头,继续和西蒙尼聊着天,聊她上课的日常和遇到的问题学生。还聊到西蒙尼的的母亲——那位老夫人是一位中学校长,在巴西利亚教了大半辈子的书。
西蒙尼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些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卡莉听得很认真。一个大学老师,一个中学校长,原来西蒙尼的妈妈也是个这么优秀的人。她越了解西蒙尼,就越喜欢她。那种喜欢像涨潮的海水,一天一天地往上漫,她自己都说不清已经漫到了哪里。
而对于莱特一家的其他人,她的情感要复杂得多。当然,她在心里已经把西蒙尼单独从“莱特家”这个分类里拎了出来,放进了另一个更特殊的文件夹。剩下的那三个莱特,才是她需要重新评估的对象。
博思科先生从抵达迈阿密的第一天起就和格兰特两人神神秘秘地消失了,据说是去谈商业上的事。经常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能见到人,两个中年男人并肩走进餐厅,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肘弯,脸上带着那种谈成了一笔什么好事之后志得意满的表情。偶尔才有时间陪他们玩一下。
卡莉对博思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一个和蔼的、事业有成的叔叔,和她爸爸关系很好,仅此而已。
但卡卡和迪甘就不一样了。
这对兄弟年龄差了三岁,但身高的发育轨迹似乎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站在一起的时候居然差不多高。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两棵被同一块土壤养大的树苗,一棵稍微抽条早一些,另一棵铆着劲在后面追。
卡莉在迪士尼那两天已经和他们混熟了,这要归功于两兄弟的性格。西蒙尼把她的两个儿子教育得非常好,活泼又不讨人厌,有礼貌又不显得拘谨,知道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该收,和卡莉以前在纽约见过的那些被惯坏的富家子弟完全不一样。在迪士尼排队的时候,迪甘会主动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一个看起来等了很久的小女孩;卡卡会在她玩完刺激项目之后主动递上一瓶拧好盖子的矿泉水,也不邀功,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到了迈阿密之后,三个人的“革命友谊”进一步升温了。卡莉带着两兄弟在沙滩上搞各种恶作剧,把阿弗埋在沙子里只露一个头,往格兰特的红酒里偷偷兑了一丁点海水看他皱眉,借邻居的电话给阿弗雷德打电话说他送去干洗的衣服出了紧急问题。每一次恶作剧都得逞得手,三个人逃回房间里关上门,笑得前仰后合,迪甘趴在床上捶枕头,卡卡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出眼泪,卡莉靠墙站着,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他们俩,说你们两个蠢死了,但语气里全是开心。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出于礼貌,不是为了好看,就是单纯的、憋都憋不住的、从肚子里往外冒的那种笑。
活泼,有礼貌,玩起来放得开,又停得下来。卡莉第一次遇到玩得这样契合的同龄男性。
至于两兄弟的长相,她之前确实觉得有点普通。第一次在补课班教室里打量卡卡的时候,她给的评价是“缩着的小蘑菇”,那个评价并没有因为后来的相处而自动撤销。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迪士尼的第二天,也许是迈阿密的第一天晚上,她看着卡卡和迪甘并排站在泳池边比赛憋气,两个人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都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同时回头冲西蒙尼咧嘴一笑。那一刻,卡莉忽然发现,这两兄弟其实和西蒙尼长得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眼睛和眉骨的弧度,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下弯,和她一模一样。一旦发现了这一点,卡莉再看他们的时候,目光就不一样了。以前觉得只是普通的、没什么可看的五官,现在多看了几眼,居然也觉得有一点点可爱。只是一点点。
可是,问题也出在这里。
西蒙尼太喜欢他们了。
不对。不是“太喜欢”的问题。卡莉当然知道一个母亲喜欢自己的孩子是天经地义的。她介意的不是西蒙尼喜欢他们,她介意的是——那么多!那么多,那么浓,那么随时随地、毫不吝啬、铺天盖地。
尤其是对卡卡。
“我的天使宝贝儿子卡卡。”西蒙尼是这样叫他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早餐桌上,在沙滩上,在泳池边,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她想叫就叫,语气里全是蜜。卡莉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正在喝橙汁,差点呛到气管里。她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妈妈这样叫自己的孩子?还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男孩子?
更让卡莉受不了的是亲吻和夸赞。西蒙尼每天会亲吻两个儿子的脸颊无数次。早上起床要亲,出门去沙滩要亲,游完泳回来要亲,吃饭前也要亲。她的嘴唇落在两个男孩的脸颊上,发出那种轻快的、毫不尴尬的“啵”声,亲完还要捧着脸端详一下,好像这两张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是全天下最值得骄傲的艺术品。
夸赞更是多到让卡莉觉得荒谬的程度。那天下午在沙滩上,卡卡在海浪退下去的时候发现了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小鱼,就蹲下来,用手捧着它,把它送回了海里。就这么一件事,前后加起来不到一分钟。西蒙尼站在遮阳伞下,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然后她走过去,蹲在卡卡旁边,摸着他还湿漉漉的头发,说:“卡卡,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你救了它一条命。它本来会死在这里的,但是你让它回家了。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当时的卡莉站在三米之外,手里握着排球,嘴巴微微张着,心想:不就是捡了条鱼吗?
然后到了晚餐桌上,西蒙尼又提起了这件事。她给格兰特讲了一遍,给博思科先生讲了一遍,给阿弗雷德讲了一遍,最后还给迪甘讲了一遍,末尾总要加上一句“卡卡今天真是做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卡莉在心里默默计数,一天之内,同一件事,西蒙尼夸了整整五次。五次。那条鱼要是知道自己被拿来夸了五次,大概都会不好意思地从海里游回来。
卡莉嫉妒极了。
这种嫉妒不是那种想要抢走什么东西的嫉妒。她不想抢走卡卡的妈妈,不想让西蒙尼不夸卡卡。而是——她也想要!她想要西蒙尼也用那种满是蜜糖的语气叫她“我的天使宝贝女儿卡莉”,也亲亲她的脸颊,也因为她做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好事就骄傲地讲给所有人听,一天夸五次,一次都不少。
卡莉坐在餐桌旁,低头切着自己盘子里的煎鱼。她的刀叉动作很优雅,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没有人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千金小姐该有的样子。
但她的心在咬嘴唇。咬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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