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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穿上衣服。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鬼,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我捧起冷水拍在脸上,凉意让大脑短暂清醒了一瞬,但那种沉重的压迫感依然如影随形。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老奶奶在厨房准备早餐。霍清应该也在。
我走下楼。老奶奶果然在厨房,背对着我,正在切着什么。砧板发出“笃笃”的轻响。
霍清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蹙着,像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光柱里悬浮的尘埃.....它们似乎.....在有规律地旋转?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尘埃已经变回无序飘浮。错觉罢了,一定是没睡好产生的错觉。我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
“奶奶,今天我去买菜吧。”我清了清嗓子说道。
霍清立刻抬起头来,“我陪你去吧?”她说,声音里带着关切。
“不用,”我拒绝的很快,声音有点硬邦邦的,“我自己去就好,我想找点事情做。”
霍清蹙眉,“你认得路吗?而且语言....”
“没关系,我可以开导航,用翻译软件。”我打断她。
霍清还想说什么,老奶奶已经擦着手转过身来,脸上堆着慈祥的笑:“还是我陪小虞去吧,我懂本地话,熟路,顺便带她认认道儿。”
我答应了,霍清也没有再坚持。
我和老奶奶并肩走在乡野小道上,刚下过雨,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清香。
老奶奶一路上絮絮叨叨,给我介绍路边的植物:“这是金鸡菊,开花的时候可好看了.....那边是野葛,根能入药.....”她的声音温和,可在我耳中,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低语。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试图专注,可她的声音却让我心头一阵莫名的烦躁。那些植物的名字、她手指的方向、路边的景色....一切都像蒙着一层雾,模模糊糊,像是被什么扭曲了。我努力让自己听进去,可脑子里却不断闪过哥哥的断腿、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母亲,父亲泣血的控诉,还有网络上那些恶毒的评论,这一切像无数根烧红的刚针,狠狠扎进我的神经末梢。
到了菜市场,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血腥味,混合着鱼腥和蔬菜腐烂的气息,激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老奶奶站在一个肉摊前,挑拣着案板上鲜红的肉块,和摊主用本地语交谈着。她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像是在念什么咒语。我的心猛地一跳,那声音....怎么那么像黑傩山寨里贡玛长老献祭时的低喃?那种诡异的、带着蛊惑的语调,像是要钻进我的脑子里,勾起那些我拼命想压下的记忆。
我死死盯着老奶奶的背影,她的手指在肉块间翻动,沾着血水,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的脸转过来,笑呵呵地对我说话,可那一瞬间,她的笑容在我眼中变得扭曲,像是贡玛长老那张佛口蛇心的面孔。我的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不,不可能。我用力摇了摇头,理智勉强将我拉回现实。这是老奶奶,是好心收留我们的老奶奶,不是贡玛长老。我一定是太累了,压力太大,才会胡思乱想。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奶奶,挑好了吗?”
“好了好了,这块肉不错,买回去炖汤。”老奶奶笑呵呵地提着袋子,朝我招手。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试图忽略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心底的不安。
回家的路上,老奶奶突然停下脚步,走到路边一尊小小的佛像前,双手合十,低头叩拜。她的动作虔诚而专注,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可在我眼中,那尊佛像却渐渐扭曲,变成了归墟之喉深处那不可名状的存在的雕像──那狰狞的石像,裂开的嘴巴像是无底的深渊,散发着冰冷的恶意。我移过视线,那正在叩拜的,不正是贡玛长老吗!?贡玛长老口中正在喃喃念着低沉、诡异的咒语,像是在召唤什么恐怖的恶灵。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脑海里闪过哥哥被蛆虫啃噬的断腿,闪过武安平爆裂时的漫天血雾,闪过章知若被藤蔓绞杀时凄厉绝望的眼神!都是她!是贡玛长老!是她害死了他们!滚烫的血液冲上头顶,一股无法抑制的杀意在我胸腔里炸开!我低下头,看到脚边有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手不由自主地捡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朝眼前的贡玛长老走去──
“哗!”一辆车从路边疾驰而过,溅起的泥水泼了我一身。冰冷的触感刺激着我的意识。我猛地一震,手中的石头“啪”地掉在地上。抬头一看,眼前的哪里是贡玛长老,明明就是收留我们的慈祥老奶奶!
而老奶奶此刻正脸带着惊讶和关切地问我:“小虞!你怎么了?没事吧?”
她的声音温和,眼神里满是担忧,哪有半点贡玛长老的影子?我愣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刚才.....刚才我在干什么?我竟然想....用石头砸死她?我的手颤抖着,胃里一阵翻涌。怎么可能?她是老奶奶,是好心收留我们的人!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把她看成贡玛长老?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认知.....可能真的出了问题。那些扭曲的画面,那些诡异的联想,不是简单的压力或疲惫,而是.....我的精神可能真的在崩溃边缘。我咽下喉咙里的酸涩,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奶奶,就是不小心被车溅了。我帮你提菜吧,咱们快回家。”
老奶奶点点头,笑呵呵地把装菜的塑料袋递给我一个。我接过袋子,拉着她加快脚步往家走。一路上我的心像被什么压住,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得告诉霍清,我得让她知道,我的精神可能出问题了。
回到屋里,霍清却不在。我拨通她的电话,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谢虞?我有点事要处理,得出去一趟。你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她一切,可听到她声音里的疲惫,我又把话咽了回去:“没事....你先忙吧,尽早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独自走到庭院,坐在藤椅上,刻意远离了厨房里正在择菜的老奶奶。
可那些扭曲的画面、诡异的联想,它们却盘旋不去,将我的思绪拖入更深的泥沼。
不知不觉,一股巨大的困意袭来,我的眼皮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我靠在藤椅上,意识渐渐模糊.....
我又回到了那片未被开发的深山,我和哥哥、武安平、章知若并肩走在树林里,阳光透过枝桠洒在他们身上。哥哥的腿完好无损,武安平的肩膀宽阔有力,章知若的笑容明媚如初。他们笑着,打闹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突然,树林深处传来的脚步声,贡玛长老带着阿岩和一群黑傩族人围了上来。他们的脸上带着邪恶的笑,眼中闪着凶猛的光。
贡玛长老举起一把骨匕,走向哥哥。她毫不留情地刺了过去,刀锋划开他的腹部,鲜血喷涌,内脏流了一地。哥哥捂着肚子倒下了,嘴里还在呢喃:“小虞....快跑....”,接着是章知若,她想跑却一个黑傩人抓住,贡玛长老持骨匕割开她的喉咙,鲜血像瀑布般涌出。武安平试图反抗,却被阿岩一刀刺穿胸膛,倒在血泊中。
我尖叫着想逃,可贡玛长老扑向我,枯瘦的双手掐住我的脖子,力道大得让我窒息。她的脸狰狞而扭曲,嘴里吐出腐臭的气息:“谢虞,你逃不掉的!你害死了他们,现在轮到你了!”
“不!放开我!”我拼命挣扎着。
我的手无意识地抓向藤桌,摸到一把冰冷的水果刀。身体像是被什么驱使,我猛地举刀,朝她刺去──
刀锋没入她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脸。贡玛长老瞪大眼睛,身子慢慢软了下去,可是为什么她倒下时,眼睛里却带着震惊、不解和恐惧....
“贡玛长老?!”阿岩的声音传来,他正拿着骨矛,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贡玛长老,脸上惊怒交加。
我握着刀猛地扑向他,将他推倒在地,他还在狰狞着脸咆哮:“谢虞,你杀不死我的!”、“谢虞,你哥全尸都没留,都被野兽啃光了哈哈哈”....
我想起惨死的哥哥和朋友,悲愤不已,举起刀,刀尖悬在他胸口上方,我正预狠狠刺下,可是不知怎地,他的脸某一瞬间竟然变成了老爷爷,他的狰狞咆哮中,我似乎隐约听到一句颤抖的“别……别杀我……”
我愣住了,刀悬在半空,脑子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拉扯。我面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还是假的?这是梦,还是现实?我分不清了。就在我犹豫的瞬间,阿岩挥出一拳打在我脸上,挣脱我的控制,趁机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试图抓起桌上的手机。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霍清回来了。她看到地上躺着的贡玛长老、拿着刀满身是血的我、还有跌跌撞撞的阿岩,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击中。
她愣了几秒,下一刻,她快步冲上前,一脚踢飞阿岩手中的手机。她取下脖子上的吊坠,用吊坠绳紧紧勒住阿岩的脖子。阿岩挣扎着,发出低沉的呜咽,可他的力气在霍清面前显得那么无力。渐渐地,他的挣扎停了下来,身体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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