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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彗的耳朵,也跟着竖起来了,她一边往嘴里送着香气扑鼻的酸辣白菜,一边尽力辨认着这些对话里蕴含的有价值信息,并将其归档。又仿佛是有些着急地澄清起来:“也不是只有二娃饭店,前后好几家一块都查。好像……从美美理发馆开始,二娃饭店、租书店、还有那个五金店,四五家店都查。”
“什么!”
“那这下扯进来的人可多了!”
这张长饭桌上,已经没什么人吃饭了,大家都激动起来,盘着几家铺面的老底:向红机械厂和别的厂子不同,远离县城,工人消费不便。在这里,不论是服务、商品的质量如何,只要能开店,就没有不赚钱的。
而且,这一片其实都是机械厂的地,厂里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可以说,除了商业街后面那些类似于违章建筑的木板房之外,凡是正经的砖混铺面,别看简陋,背后都离不开厂里某个领导的支持。没有人从中穿针引线,各种条子能批下来吗?
对于一辈子浸淫在国营厂这种体制里的人来说,哪怕是普通工人,这里头的道理,也只需要三言两语就能点透。不过,这些事毕竟并不体面,也没谁会放在台面上。刚进厂子的小年轻,或者一心扑在工作上的老实头,只知道在店里吃吃喝喝、理发租书,对于铺东背后的路子一无所知,也很正常。
这会儿,大新闻临头了,可不就得四处问了?“租书店背后也有人吗?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还老和那个掌柜的大姑娘唠呢……”
“租书店背后不就是那个……”
平时也不见得说到这个话题上,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既然谈到了,免不得有人和他科普,“就是你们车间安主任的小姨子在看店……她去年初中毕业了也没升学,又不愿意种地,安主任就……”
原来租书店是四车间安主任的关系户……心彗在心底记了一笔,默默地把安主任从嫌疑人的名单上划掉了:按照她事先圈定的‘凤凰男金龟婿’标准,妻子一家来自农村,还需要女婿帮忙安顿,安主任看来不会是周美仁的情夫了。
“那美美理发店是……”
商业街铺面的租户都是谁,三十年后要查证,或许还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这些租户背地里都是哪个厂领导的亲戚,这些从未落在纸面上,登到台面上的东西,三十年后要再一一查对,那花费的人力、时间,就远不是何心彗一个刚入职的小内勤能负担得了。
今早,从她大张旗鼓地拉来薛梅、小管做证开始,心彗其实就在等这一刻了。其实,局面比她预料得还要好:库房失窃,这事可大可小,会不会闹大,要看厂领导想不想闹大。
叫来薛梅、小管,以及保卫科的干事,就是为了尽量扩大观众群,把她的推理传播出去,心彗并不指望能在这12小时内抓住内贼,她要的只是‘平时路灯常坏的那一段路上,所有的铺面都有嫌疑’这个消息,在午餐时间之前,扩散得越广越好。
本来,如果李科长决定压下消息,在上会之前暂缓处理,或许在食堂,她还需要费点劲儿,多透露一些案情的信息。但李科长动作非常快,他可能也是担心,这件事最后会大事化小,还没等心彗说什么,回保卫科办公室,这边给他们三个人做了笔录,那边立刻就联系了书记。
保卫科的办公室不算太大,心彗耳朵也很好,李科长打电话的动静,她隐隐约约也有听见一些——不重要的题外话是,她还和韩新民的亲戚们打了个照面,因为保卫科人手有限,顾不上管他们,这群人在暖气片边上多铐了几小时,李科长打算让县局的车顺便把他们送到县里,再拘一晚,罪名也是现成的,‘破坏生产秩序’。这多少也算是对心彗的小小报答吧。
机械厂的书记,按照心彗之前查阅的资料,以及其他人的言谈中得到的证实,是去年才调来的,和机械厂没有很深的利益勾连。李科长这个电话打得很好,关书记非常支持彻查,李科长就是提出报警:保卫科盘问厂职工,这个没什么可说的,要搜查商业街的店铺,接触这些外人,还是需要县局出面更正规。
况且,厂子里失窃的物资,数额累计早就过了二十万,在这个年代,这是一个可以枪毙的案值了。报案彻查,没有任何问题。李科长和县局的关系似乎也很密切,电话一打,不到一小时,警车就到了,这时候,心彗已经从保卫科出来了,她顺便跟着去商业街那里溜达了一圈,也看到了警察检查路灯线路。
“也这么多年了,线路老化,电压不稳,灯泡老烧也正常,之前这两盏灯老坏,还当是线路出问题,结果呢?把接线箱一开,就觉得不太对劲,这电线哪是烧坏的?明明是被割坏了,这啥意思,修一次割一次?就不让这灯亮?”
“这电工能发现不了不对吗?之前没听提?”
一发现线索,速度就快得多了,电工很快也来了,也是直挠头,“这块按说也不能全归厂里管,我们也都是有空了来看看,算算这边都坏了一年多吧,职工没怎么说,我们也就没来看……”
他几番有些欲言又止,就有县里来的小年轻领着他去背人处‘借个火’,过一会回来了,“他们也知道电线都是被剪的,还以为是美美理发店干的呢,你看,那家店呢……做的大概不是全素的生意,偏偏又在路灯底下……”
“这到了晚上,有些人想进去消费,亮堂堂的多不好意思?自从理发店搬来,路灯就老坏,到后来大家都习惯了,也就都懒得修了。电工师傅也去理发店里说过几次——”
“那边怎么说的?”心彗听得也是入神,甚至还跟着问了几句。好在县里来的人,什么都不清楚,还以为她是厂里的干部,倒回答得配合。
“没说啥,就认了呗,帮他免费剃了个头,送了个捏脚啥的,这事就过了。他说这路灯都坏了七八年了。”
其实,厂里的失窃案可没有七八年这么久,不过既然电工师傅如此交代,大家也就从理发店开始搜起。心彗是看饭点到了,提前回来吃饭的,小管和薛梅这会还在商业街那里看得起劲呢。对心彗的决定,他们很不解,“饭什么时候不能吃?你这个人真是——”
确实,要只是饿了,在路边对付两口也行,但心彗其实并不觉得警察能在美美理发店搜出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她觉得自己有时间先到食堂吃个饭。
这饭也非得在食堂吃不可:报警、搜查商业街,这都是大动静,工人们就算上午还不知道,下了工往食堂去,总有许多人会从大门经过的,只要看到商业街上的警车,这么一议论,消息自然会扩散开来。
比起谁和谁搞破鞋,谁和谁离婚,厂里有内贼,失窃案有了进展,还和商业街的铺子有关……每句话都是劲爆消息,午饭时分,工人们自然会讨论起来,而且,几乎可以断定,他们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态,肯定会特别起劲的去扒铺子的后台,并推演这一次事件对这些领导的影响。
这可是比薛姐那个工程师老公更权威、更实时、更全面的消息来源……可以说,心彗今早快步在鬼楼里出出入入,又不顾他人眼光,演了一把名侦探……这么上上下下的忙活,就是她在勤快的播种。而她踏入食堂沃土的这一刻,就已经摆出了全盘收获的贪婪姿态。
四车间安主任、销售科吴副科、二车间张主任、采购科王科长、宣传科黄科长……
五个铺面,五个人名,一顿饭时间,全然浮出水面,附赠或多或少,或含糊或清晰的简历和家庭背景,心彗踏入食堂时,胃和心都空空如也,离开时二者已全副餍足:
获取的信息量,大得她一时处理不过来不说,为了更自然的逗留在食堂,她陆陆续续吃了两个大馒头,说实话,现在胃里也实在顶得慌。
下午一点半,距离晚上八点只有六个半小时了,心彗站在食堂门口,略微踌躇:是返回商业街,看看对铺子的搜查进展如何呢?还是想办法接触一下这五个潜在的情夫‘嫌疑人’,梳理一下周美仁遇害背后,那条隐蔽的利益链路?
周美仁和韩新民闹离婚,并搬进鬼楼——这个决定,真的只是因为她抓到了韩新民‘搞破鞋’吗?
“哎。那个——周干事!”
有人在路那头叫她,面目藏在午后暗淡的阳光里,一时看不清晰,心彗走进了几步,才意识到那是——二车间的张主任。
商业街铺面背后的主人,厂里的实权派,千人瞩目的新星……‘情夫’嫌疑人。
“周干事——”
那个人站在路那头,身体投射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招呼着心彗,冲她微微地挥着手。
他的影子也跟着颤动着,好像同样有话要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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