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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墙壁上的木板腐朽脱落之时,墙上的另外一扇门却若隐若现。先是门框,然后是门板,接着是门把手。在昏沉的光线中,这扇旧门散发着一种幽静的岁月气息,好像它在这里等待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了他的到来。
杜尔米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视线仍旧能穿过幽灵船半透明的船身,看到甲板上倒塌的桅杆。但他之前就发现了,这样的“穿透”无法看到门后的东西,只能看到外层的情况。
之前他的视线就被库房上锁的门阻挡,没能看到门内还有一扇门。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伸手搭住了门把手。清水小偷应该就在门后吧?他是这样想的。可他又想到上一次在船的尽头推门的情况——门后却是一场梦。
这个想法却让他忍不住发笑。
是一场梦又如何?
遇到一扇门却不去开启、碰见一个谜团却不去过问——那就不是杜尔米了!
所以他推开了门。
一瞬间刺目的光线几乎让杜尔米以为自己要瞎了。他轻轻啊了一声,然后下意识伸手捂住眼睛。
随后他张开手指,从指缝里瞄着外头的情况。
门后是一场舞会。船上的舞会。乐团尽情演奏,乘客们大声欢笑、纵情歌舞。食物的香气与女士们奢华的香水气味一同扑面而来,熏得人头脑发晕。
杜尔米呆站在门口,疑心自己跌进了一场漫无边际的梦。
有人却伸出了手,拉住他,让他也加入这场奢靡的宴会。在杜尔米踏入舞池的那一刻,他才惊觉拉住他的那只手竟是白骨森森。他下意识抬头,望见盛装出席的死者唇角扭曲的笑容。
“来吧。来加入这场永不停歇的盛宴吧。”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他老老实实地承认:“要是我不会跳舞呢?”
死者竟然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他:“那就去唱歌吧。”
“唱歌我倒是很有一手。”杜尔米志得意满地点点头,然后他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可你听得见吗?”
死者呆滞地瞧着他。
“可你们——”杜尔米挣开死者的手骨,“什么时候将抵达终点呢?”
有一艘船,在门后的世界与白橡木号同行。
杜尔米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死者枯败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很快,其他跳舞的乘客们便冲散了杜尔米与他的舞伴。
杜尔米适时地后退,退至舞厅的另外一个方向,重新审视这艘船。
除却乘客们都是死人之外,这里可比幽灵船“体面”多了。这艘船装饰华丽、做工精致、用料奢靡,简直可以说是金碧辉煌,像是那种专供大人物们使用的船只。
杜尔米这么想着,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窗外是海水——是海水!
这艘船不是海上面,而是在海里面!
他扑到了窗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打开了窗子。可即便开了窗,窗外的海水却不会汹涌挤入,好像有什么东西阻隔了海水的侵蚀。
杜尔米缓慢地伸出一根手指,并顺利地戳中了冰冷的海水。他不禁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并带回一滴属于深海的水珠。
无头的侍者给他端来酒水与饮料。
“你们的水是哪里来的?”杜尔米瞥了一眼他的餐盘,只有装着清水的杯子是倒满的,其他杯子都是空的,“……从白橡木号那儿拿的?”
侍者有些奇怪——他没有头,但是声带还在。杜尔米甚至能瞧见他的声带努力振动的模样——他说:“先生,我们有专门的库房。”
“……很好。”杜尔米伸手端了一杯清水,他喃喃自语,“我明白了。”
有什么力量唤醒了这艘沉没在深海的豪奢之船,使其藏匿于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共同前往雾兰。可不幸的是,这力量同样唤醒了船上的亡者,他们重复着生前的欢宴豪饮,但唯一能碰到的,却只有凄冷船舱中寡淡的清水。
若不是清水日日减少,那无人会发现他们的存在。但即便发现了,作为见证者,杜尔米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他没碰那杯清水,只是出神地凝望着宴会厅的景象。
人们载歌载舞、欢声笑语。他们会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吗?他们会知道自己终究葬身大海、会知道自己将无知无觉地再度醒来吗?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们都对这样的命运一无所知。
激昂的舞步与高亢的歌声不会传至深海之外,正如船舱内的灯光无法点燃这片海。
杜尔米瞧了片刻,然后他轻轻说:“宴会结束了。”
于是一切轰然垮塌。
一场大火覆灭了整艘船。无论外表多么光鲜亮丽,这终究是一艘木船。华丽的装饰物也变成漆黑扭曲、无法辨认的模样。火星是从那支未能燃尽的雪茄开始蔓延的,然后悄悄爬上了窗帘和桌布,最后是人与船。
从热烈的宴会到热烈的大火,只需要一秒钟。
杜尔米眼前的画面瞬间扭曲,像是他伸手撕下了一张世界的假面。他瞧见烧得漆黑的船只断裂、变得支离破碎,与死者一同坠落,然后缓慢地栖息在海床之上,在那儿烙下一个扭曲阴森的影子。
然后……
杜尔米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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