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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这可能是一种傲慢,但也是一种自信,也是人们能够活下去的必需之物:他们必须相信自己见到的东西,他们必须相信自己追寻的答案是正确的。他们说服了自己。”
因此,杜尔米并没有提供谎言。他提供了答案。
不论大陆是如何变成“如今”的模样的,这其中确实经历了海洋的侵蚀与时光的流逝,不是吗?
真理侧的学者会说服自己的。
……杜尔米的回答让米洛觉得荒谬。事实上,这位神是最为信奉真实与虚假的存在,因为祂自己就是一面镜子。
可是,他刚想反唇相讥的时候,杜尔米就突然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杜尔米看着米洛,一字一顿地说:“你曾经对我说,你给予我杀死神明的一次机会。”
在此时此刻提及此事,米洛心中产生了一种预感。毕竟,这里仅有一位神——杜尔米还不认为自个儿是神呢。不过,也不知道是因为傲慢,还是因为不屑于反驳,又或者是因为一种死到临头的认命和豁出去……
米洛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显得压抑而克制。但他确实赞成了。
于是杜尔米一笑,他说:“那我要说,”他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世上从来也没有一面镜子。”
……不是祂。
不是【海镜】。
杜尔米杀死的不是名为【海镜】的神明,他杀死的是竖立在谢兰与雾兰之间的那面镜子。
那面镜子存在吗?不存在吗?
倘若镜子不存在的话,那雾兰怎么会诞生呢?但倘若存在的话,那雾兰为何无需神明的同意,也能继续存在呢?
……可是,反过来说,既然雾兰已经存在了……那这面镜子,又有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
无形之中,米洛仿佛听见了镜子破碎的声音。他知道,那并非他所化身的镜子,也并非他所拥有的力量。他知道,往后自己想要缝补因【世界】的死亡而崩裂的镜子碎片的时候,就仍需整理【墟】的幻影、仍需【白日梦】的遮掩。
但是他知道,人心中的镜子已经消失了。这个念头让他突然笑了起来。
——当初【海镜】倒映出一块空空如也的大陆。
荒凉、凄清、空无一人。
这位神心想,既然有了大陆、那当然也得有生灵存在。而既然雾兰是以谢兰为模板,那生灵自然也应当与谢兰一致。
可是,生灵从何而来?总不能从谢兰偷窃吧?这样的行为既不正当、也不一劳永逸。骄傲的神立刻就否决了这个做法。至于镜子的倒映?毫无疑问,【海镜】想要创造的是凡俗世界的生灵,神秘侧的不算。
不过,既然【时历】帮忙了,那么时光长河也可以提供生物演化的答案,这确实是属于凡俗世界自己的答案。
这样一来,唯一的问题就是,那最初的、令生灵诞生的契机——那份生机,从何而来?
……答案是,【海镜】赊账了。
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弄来的生机,从祂的兄弟那里?但大地母亲已经沉眠,【白昼】的力量不可能无中生有。可那样一份生机理所当然地出现在祂的面前、出现在了镜子里,就好像理应归属谢兰的生灵自愿来到了雾兰一样。
可能就是这样。祂也说服了祂自己。可能就是有一个本该诞生在谢兰的生灵,却选择了一无所有的新大陆。
后来,祂从渐渐丰饶、复杂的新大陆上,体会到了赊账带来的巨大问题:利滚利。
凡俗的生灵竟然这么能生!最初的那份生机,竟然已经膨胀成为了如此庞大的、足以覆盖一整个大陆的巨大生命体!
原本可能只需要祂从谢兰抓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然后扔进雾兰,就足够了。可祂却因为自己的傲慢、自己完美主义的强迫症,而选择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在镜面中倒映出来的些许生机。
那生机是不该存在的。雾兰的生灵也是不该存在的。
也就是说,每当雾兰出现一个生灵,【海镜】就倒欠雾兰一个灵魂、一份生机。
因为祂也不知道最初的生机是从何而来的!祂更是不能理解,这份生机明明已经出现了,可祂怎么能倒欠雾兰如此之多的生命与灵魂呢?
这让祂焦头烂额。
探索狂热的时代,人与神都疯了一样地收割新大陆带来的利益、寻觅着崭新的层域与质料。但【海镜】却像死了一样不闻不问,待在祂的海底,甚至任由【墟】的幻影泛滥成灾。
因为祂在研究那份生机究竟是怎么回事。祂不明白,这面镜子倒映谢兰的时候,明明只是倒映出了一块荒芜的大陆,但却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份生机!
后来祂得出了一个结论。不,应该说是一个勉强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
既然祂倒欠了雾兰如此之多的生命,那么祂只需要提供一个足够强大、足够与这无数生灵对等的生命体,就可以支付祂的欠债、抵消祂的欠款,事情也就这样结束了。
那么,想必也只有强大到神明层级的生命,才能够抵消这笔欠债了吧。【海镜】理所当然地这么想。而同样理所当然的是,祂不可能将自己的性命投入其中……除非万不得已、走投无路。
换个角度来说,祂拥有了一个杀死神明的机会。
这很合理吧?想要填补生命,那就必定需要死亡——生与死,这才是绝对平等与对称的东西。
当然,这可能也算是【海镜】的一种自我安慰吧。祂将一笔欠债看成是一种权力。哎呀,这年头,欠钱的人才是老大。对此,那些银行家们肯定很有共同语言。
后来【海镜】将这个权力交给了杜尔米。不是因为祂自己不想使用这份权力,而是祂知道……好吧,祂很有自知之明,祂知道这是一个麻烦。
而既然这位【白日梦】先生都打算拯救世界了,那就让他去解决雾兰这个大麻烦吧。
甚至可以说,越往后,【海镜】就越是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瞧吧,杜尔米这个心软的家伙,既然他想要雾兰、雾兰人、雾兰的生灵与文明一直存续下去,那么,他就必须想办法解决这笔欠债。
如果无法解决这笔欠债,那么所有的雾兰人都会死。不仅仅是现在的雾兰人,还有过往时光之中的——全部的、所有的、任何的——雾兰的生灵,哪怕只是一只蚂蚁,统统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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