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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头上只剩了封于烈和聂远二人,封于烈止住伤势之后,先开口道“想必你已经猜到一二,但一定还有很多疑问。”
聂远苦笑道“谁又能想到,让我恨之入骨的灭魄摘下了面具,就变成了我最敬爱的师叔。”
“这一切都从当年的御风山庄说起,那天的螭吻峰,一如今日这般冰冷苍凉……”
往事依稀。
“那年的八龙山螭吻峰上,我刚刚用青霜剑手刃了几个寒鸦高手,正要收剑回鞘时,却突然一阵急火攻心,险些站立不住。
我知道是我体内的苈火毒作了,这毒性十分怪异,越是内功深厚之人,毒时越是痛苦难捱。我只好让我绝天门的弟子退下,一人坐在大风口上运转内功,要借这山巅的寒气压抑火毒,一旦功成,霜寒九州的最后两重也将得到突破。
这一次我的进境出奇顺利,就在神功即将大成之际,我却突然听到了守在路口的那几个弟子的惨叫,接着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袍怪人跳上了峰头。”
聂远打量一番封于烈现在的模样,想必这也是他口中所说的那个怪人的模样,又听封于烈继续说道
“那人便是灭魄,他是为杀我而来……而可笑的是,也是灭魄亲口告诉了我,他之所以能趁我毒时找到我的位置来下杀手,是因为御风堂早已背叛我,与寒鸦互通。”
聂远皱眉道“那一战一定很惨烈。”
“不错,那一战我和灭魄斗了少说三五百招,直打到天昏地暗。世人皆以为那天死的是我,但我关键时候终于顿悟了第九重霜寒九州,最终胜过灭魄半招,亲手将他杀死。
然而虽然击败了绝天门最大的对手,在那一刻,我却对我一手缔造的武林同盟彻底失望了。连我最得意的两个弟子都各怀异志,暗里盼着师门分裂好自立门户,所谓武林同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指望统领武林各派来改变这混乱的世道更是无稽之谈。”
聂远想起方才拼斗的场景,封于烈对章骅和夏侯中痛下杀手毫不留情,现在想来,原是借灭魄的身份给自己清理了门户。
“于是从那时起,绝天门的封于烈便死了。没有人见过灭魄真正的容貌,所以我化身成了灭魄,以他的身份走下了那道螭吻峰,只将青霜剑留在了那座山崖之上。我现寒鸦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令行禁止、三军用命,能做成太多绝天门做不成的事情,而我从那时起,就决心要做这一只操刀的手。
我花大量的精力来掌握寒鸦高深阴狠的武功,同时我也渐渐现寒鸦并非铁板一块。转魂培植了寒鸦四大高手中的两人给她效力,黑袍剑客脱身于江湖,只有毒手一人算得上灭魄的心腹。再加上我起初冒充灭魄的时候对诸事都不尽熟悉,被她趁机夺走许多权柄。寒鸦八鬼,我和转魂也各占其半,我做任何事时都被她暗暗掣肘。”
“用了这十几年,今天我终于将寒鸦上下都捏在手心里,更亲手清理了门户。”
聂远看向自己这位阔别已久的师叔,他比自己印象中变得更加凶狠、决绝、杀伐果断。
“至于你,好侄儿。”封于烈对聂远道,“就凭杀辽国南院大王这一剑,再让智璇老和尚帮上一把,足以让你坐上中原武林的第一把交椅。”
说起这件事情,聂远疑惑道“晚辈行至此地,本来只是要暂歇之后伺机行事。师弟竟能委人出兵袭取了南院大王所在的军营,这也在我意料之外。”
“那亦是老夫所为。”封于烈解释说,“我一连派出多人进朔州城,都被转魂安插在你师弟身边的眼线除掉了,无奈我只得派毒手客走了一趟,把南院大王的行踪告诉他,让他相机行事。毒手现在多半还让看押在朔州的大牢里。”
“所以从一开始,转魂她就一直想要引辽兵南下。她说报仇,也只是想借我之力来杀你,好独掌寒鸦权柄?”聂远颓然道。
封于烈点了点头,聂远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默然无语。过了许久,聂远又开口劝道“既然南院大王已死,挫败了契丹人图谋,师叔何不再次去中原武林现身……”
封于烈一摆手打断道“不必了。当年我在螭吻峰上和你师父会面长谈,就笃定要让封于烈和颉跌博这两个名字退出江湖。以后世人提起鬼谷派,当是你们二人的名字。更何况,还有寒鸦这柄带血的凶刃,就让老夫来操控!”
聂远见封于烈心意已决,只好说道“师叔一人身在龙潭虎穴当中,万望保重。”
封于烈呵呵笑道“对寒鸦里的那些人来说,即使某天果真现老夫其实是当初的死敌,也早就无所谓了。他们都是本该死了的人,是老夫给他们一条命在。”
听了这话,聂远不知怎的有些后背凉。封于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流露的凶光与当年的灭魄无二。
却看这阴阳岁暮的光景,片片寒霜自天涯而来,凝结在两柄长剑之上。封于烈在山巅俯瞰一番,将表里山河尽收眼底,朗然对聂远道“侄儿,且看这天下之剑的剑柄,再一次握在鬼谷派的手中!”
……
智璇打坐在地,天刀门和绝剑门的众徒将夏侯中和章骅摆在他面前扶好。智璇左右两掌各推在他二人背上,推动真气往他二人身体里注入。
不过一盏茶功夫,智璇便收回了掌力。两派弟子只道救活了师父,正在欣喜,但见智璇摇了摇头道“章掌门被那一掌打碎了五脏六腑,夏侯掌门被那一抓掐断了颅内筋脉,就是佛陀降世也救不活了。”
他话一出,两派弟子伏尸痛哭不已,或是愤恨不已大呼报仇,或是恍然不知所措。智璇在旁看着,合掌叹气道“老衲本为止戈息兵而来,却不想先生了这许多杀孽,这一行到底是对还是错……”
聂寒正在一旁的墙头上冷眼旁观,一个翩翩白影落在了她身旁。两人并肩而立,聂寒微微一笑道“师妹,今天这场大战看得过瘾罢……”
饮雪楼主也笑道“只是师姐未曾出手,没法排师姐的位次。”
“今天是高手过招,我远远站着都怕受伤,上去不是自寻死路?”
“那你便放心让聂远一个人追过去?”饮雪楼主反问道。
“这个仇他一定想要亲手来报,而且我相信他。”
两人一起看向聂远去的方向,不多时,望见聂远从岭上纵跃回大殿房顶。他背负长剑,一手举着灭魄的那副青面罗刹面具,一手举着南院大王的玉带,朗声说道“灭魄已死,辽国南院大王已死!”
两派弟子都齐齐看向聂远,彼此之间虽有千般不快,但此时都不由得不对他又敬又惧。智璇也道“今日两位掌门被恶人所害,所幸我正道武林还有聂少侠这样的青年翘楚,扛起除魔卫道的大旗。老衲今日能亲眼见识,何其幸哉!”
他之前就说能杀南院大王者为武林至尊,此时不吝大声称颂聂远,无异于以武林元老的身份下了定论。
见聂远青春年少、意气风,两派弟子情知无法争锋,尽皆低头。智璇在心中追忆起当年武林四侠,不禁叹惋道“老衲就只能帮到这里了。封兄,你鬼谷派有后辈如此,你泉下有知,也当安息罢。”
聂远又向两派致歉,他本来只和绝剑门之间沾了血仇,而此时绝剑门上下暂由大徒弟叶长亭统领,叶长亭又受聂远救命之恩,于是口头上解冤释结,两派门人都至少在明面上对聂远敬服。
见诸般事了,饮雪楼主对聂寒莞尔一笑道“师姐跟我走吧,这江湖纷乱不休,有时候我一人东奔西走,着实忙不过来。”
聂寒在世间了无牵挂,现在知道灭魄已死,黑袍客不知所踪,连报仇的心事也权且了了,于是一笑答应下来。两人最后看了聂远一眼,再眨眼时,墙上便不见了两人的身影。
聂远过了半晌才察觉到姐姐已经离开,耳边还悠悠回旋着饮雪楼主空灵的箫声。聂远霎时只觉得天地之大,又只剩自己孑然一人,放眼所及,皆是岁暮时节的荒凉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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