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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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第3页）

&esp;&esp;“我就是管委会的主任，姓姚。”姚主任走上前，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甚至还拱了拱手，“老先生，什么事这么兴师动众的？外头冷，到屋里坐着说？”

&esp;&esp;张守朴没有动。他站着的位置刚好是管委会门前最显眼的地方——他就是要在外面说。

&esp;&esp;“不必进屋了。”他的声音不卑不亢，“老夫张守朴，荻阳县学生员，在县学执教四十年。今日携几位同怀此忧的乡贤前来，是为全城风化之事。就在此处说，让大家都听听，也好做个见证。”

&esp;&esp;他说话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刚散了的办事百姓也不走了，路过的大婶大妈顿住了脚步，连巷子口晒太阳的几个老汉都凑了过来。人群越聚越多。

&esp;&esp;苏四和郑石头被挤到了人群外围。郑石头小声嘀咕：“这阵仗好像不小”

&esp;&esp;苏四竖起手指在嘴上比了一下。

&esp;&esp;张守朴清了清嗓子，声音苍老但洪亮：“管委会设惠民超市，本是善举。我等虽为前朝遗民，亦感念在心。不过——”

&esp;&esp;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

&esp;&esp;“听闻超市之中，设有内衣之区，陈列妇人贴身亵衣，虽以帘布遮挡，亦是公然置于铺面之内。而且，还卖那月事所用之物，公然放在货架之上，男女老少只要路过都能看到。此等行径，简直，简直是有伤风化，坏人心术，玷污礼教！”

&esp;&esp;他的声音越说越沉。

&esp;&esp;“《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圣人制礼自有其深意。内外有别，男女有防，方能维持人伦教化，使民知耻而有节。如今惠民超市的这些举动，将妇人私密之物置于大庭广众之下，虽说是出于便民考虑，实际却是将人导向了不庄不敬之地。礼防一溃，后果不堪设想！”

&esp;&esp;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姚主任，双手一拱，郑重其事：

&esp;&esp;“老夫虽不才，亦读圣贤书数十年，知礼义廉耻为立身之本，亦为一城风化之所系。今特率诸位乡贤前来，请管委会明察利害，即刻撤去此二区，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esp;&esp;说完，他深深一揖。

&esp;&esp;身后那十几个人也齐齐作揖，姿态庄重，场面一时间颇有几分肃穆。

&esp;&esp;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皱眉，更多的人是交头接耳地打听——内衣区？卫生巾？那是啥玩意儿？

&esp;&esp;郑石头也在小声问苏四，张老秀才说话文绉绉，叽里咕噜的，他根本没怎么听懂。苏四把声音压到最低，简单解释了几句。郑石头听得满脸通红，赶紧把脸别开了，咋舌道：

&esp;&esp;“哎哟哟，这可真是大胆，大胆”

&esp;&esp;他才一个月没出来，这世道就演变成这样了吗？

&esp;&esp;姚主任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就那么站着听张秀才说完。等张秀才揖完了直起身，他才开口。

&esp;&esp;“张老先生，你的话我听明白了。”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还有些笑眯眯的，没有一丝被质问的不快，“诸位今日是为了安置区的风气而来，这一点，我觉得很欣慰。这说明大家是真的把安置区当成了自己的家来维护。我们呢，也很鼓励大家的这种行为，有什么意见或者是建议，都可以大胆地提出来嘛”

&esp;&esp;姚主任可是党政干部，这种话简直是信手拈来，洋洋洒洒说了一通都不需要事先准备发言稿，非常有水平，像是在开一场小型的座谈会。

&esp;&esp;庄梦白站在后面看到那十几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出现了茫然的神色，眼睛里飘过笑意。

&esp;&esp;不就是讲大道理吗？谁不会啊！

&esp;&esp;“但是老先生，”姚主任的表情转为严肃且认真，话锋一转，“你刚才说的那些，男女有别，内外有分，妇人当以贞静为德，这些观念，我必须要严肃指出来，它们在我们这个时代，已经不适用了。”

&esp;&esp;张守朴的眉头皱了一下。

&esp;&esp;姚主任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esp;&esp;“在我们的社会里，男女是平等的。这可不是一句空话，是写进了法律里的。它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法律规定，女人和男人一样，有受教育的权利，有出来工作的权利，有参与政治的权利，有自己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老先生觉得妇人应当&039;以贞静为德&039;、以家庭为全部天地，这一点我是不认可的，我们这个社会也不认可。

&esp;&esp;“远的不说，咱们就先看看近的。您看安置区里的士兵、医生、护士，比如我们庄连长，”他忽然往后指了一下庄梦白。

&esp;&esp;庄梦白一愣，轻咳了一声，立刻站直了，眼神也变得锐利了起来，微微向张守朴等一行人点了点头。

&esp;&esp;她可得给她们主任撑好场面。

&esp;&esp;“咱们庄连长就是女性，但是屡立大功！”姚主任的视线又转到齐红霞身上，“还有我们齐主任”

&esp;&esp;齐红霞笑吟吟打断他：“嗐，主任，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成绩就别拿出来说了。张老爷子，我可记得，您的病可都是我们一位女医生给治好的啊。”

&esp;&esp;张守朴没想到她忽然提到这一茬，脸都涨红了：“这，这和我今日过来之事并无关联。”

&esp;&esp;齐红霞走了过来。

&esp;&esp;她本来是出来看热闹的，没想到他们要扯的居然是这件事情，那她可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esp;&esp;于是，她也没给张守朴说话的机会，立刻就续上了自己的话头：

&esp;&esp;“张老爷子，我们这儿有句话，叫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可是我们开国的伟人留下来的话，按照你们的话来说，这可就是祖训！所以，在我们的社会里，女人可以当医生、当教师、当工程师、当干部。她们不是男人的附属品，她们是独立的人。她们可以出来工作赚钱养家，可以在各行各业独当一面。

&esp;&esp;“而且，您看看现在安置区里有多少女人在工地组干活？有多少女人在后勤组做事？有多少女人在食堂帮厨挣工分？还有那几个女性的小组长，这不都干得蛮好的吗？她们是这个社会的一半。既然她们是这个社会的一半，那她们的需要就理所应当被看见、被尊重、被满足嘛。这个道理没有错吧？”

&esp;&esp;在场的人都点了点头，不说别的，女人一起赚工分这事儿挺好，两个人加起来才能攒得快呀！他们这些穷苦百姓，可不在乎什么抛头露面。

&esp;&esp;姚主任也点头：“超市里放内衣区和卫生巾，是最基本的民生保障。女人有生理期，这是自然的身体规律，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她们能用上干净卫生的用品，是保障她们的身体健康，老先生，这跟风化没有什么关系，就是为了照顾到大家的实际需求。而且，这也是时代的进步嘛。”

&esp;&esp;张守朴的脸却是一点一点地白了，甚至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esp;&esp;他其实早就看不惯这边的女人了。从搬进安置区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女人在大街上高声说话，女人在工地上跟男人一起搬东西，女人当什么小组长站在台上对着下面一群男女老少指手画脚。他每次路过广场看见女人穿着那种紧窄的衣裳走来走去，都要把目光移开，心里堵得慌。他觉得这些女人不像个女人样子。

&esp;&esp;可之前他一直忍着。因为这些东西只是“不顺眼”，他还能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可今天，姚主任和齐红霞站在他面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事。

&esp;&esp;男女平等是写进法律里的。女人就该出来工作。女人就该撑起半边天。那些在他眼里不像女人样子的女人，在姚主任嘴里，是这个社会的一半。

&esp;&esp;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esp;&esp;“姚主任，”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上了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恳求的复杂情绪，“你方才说，女子可以出来做事，可以独当一面。那老夫问你，男主外女主内，千古不易的伦常，难道也要一并废了不成？那你说，男女之间，以后还有什么分别？这社会还成什么样子！”

&esp;&esp;他这句话说得又快又急，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表达自己的迷惘。

&esp;&esp;姚主任看着他，也是在看着眼前的所有人，跟着张守朴来的人，或是那些围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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