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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伙计一抬眼,只见刚才问话的,居然是个金发碧眼的男人,顿时收敛起笑意,顺手把抹布搭在肩上:“然后没什么啊,大宗师待了几天就走了,来拜码头的人天天围着她转,她又不好杀人,毕竟刚当上大宗师,总不能见人就砍吧?有一次,她被缠得没办法了,有个人出来,帮她解围,把那些人支走了,是个年轻人,小混混似的。”年轻人,小混混似的。裴云逸放下茶盏:“燕来客栈怎么走?”客栈还在,裴云逸抬头,一块褪色的匾额映入眼帘。师父路过这里时,匾额的颜色大概还鲜亮。裴翎站在悦来客栈门口,排成长龙的江湖人一个个从他肩膀边走过去。渝州那桩事之后,裴翎身上有了点银子,从裴家顺的,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得想个营生。他听说汉中这边镖局多,商队也多,总需要人手替他们干活,裴翎问了好几家,不是嫌他年纪小,就是嫌他长得不够凶狠,押不了镖,他穷得走投无路,进城碰运气,看能不能“捡”几个富人的钱袋子救急,结果刚进城就碰上这场面。新任大宗师驾临,整个汉中都沸腾了,燕来客栈前的人越聚越多,却自觉地让开一条道。没过多久,一个人从客栈里走出来。那是个少女。她和裴翎年纪相仿,身形挺拔,一身蓝衫,头发随便绾了个髻,眼睛是浅褐色的,眉眼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像一柄出鞘的刀。桑槿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底下那群人,眉头微微皱起。“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也知道你们想干什么。话我就说一遍:不收徒,不结盟,不比武,不需要人效劳。你们可以走了。”底下一片寂静。有人笑了:“大宗师说笑了,我们是真心仰慕!”“我没说笑。”桑槿打断他,语气平淡,“我说你们可以走了。”那人脸上的笑僵住了。其他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动,僵持之际,一个少年挤开人群,走到最前面,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宗师!”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亮,“我爹让我来给您磕头!”所有人都愣了。桑槿也愣了,低头看着他。裴翎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嚎:“我爹说了,大宗师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我们这些凡人能见一面就是三生有幸!我爹让我磕三百个头,磕完就回去,绝不多留!”他一边嚎一边真磕,额头砰砰砸在地上,听着都疼。周围的人脸色变了。这小子是来干什么的?碰瓷?撒泼?裴翎磕了十几个头,忽然停下来,扭头看着旁边那个说“真心仰慕”的人,眼泪汪汪地问:“这位大侠,你也是来磕头的吗?我爹说了,磕头要有诚意,你怎么不跪啊?”那人脸涨得通红:“我?我跪什么?”“大宗师刚才说不收徒不结盟不比武,”裴翎抹了把眼泪,“那您是来干什么的啊?”旁边有人窃笑。那人恼羞成怒:“我,我是来”“您要是也来磕头的,那咱们一块儿磕呗。”裴翎真诚地说,“我爹说了,磕头人人平等,不磕够数不能走。”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一甩袖子:“不跟你这疯子一般见识!”他转身走了。裴翎看着他的背影,又扭头看其他人,眼泪还挂在脸上:“各位大侠,你们要不要一起磕啊?”一片死寂。那些江湖人慢慢都散了,有的骂骂咧咧,有的一声不吭。没人愿意跟一个撒泼打滚的疯小子并列。人群散尽之后,裴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着台阶上的桑槿。桑槿回看他,像是在看一只突然开始翻跟头的猴子。“你叫什么?”她问。“裴翎。”“刚才那些话是现编的?”“是。”“你爹让你来磕头?”“我没爹。”裴翎满脸真诚,“这也是编的。”桑槿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你胆子很大。”“胆子小吃不上饭。”裴翎说,“所以,我帮了你这个忙,你能请我吃饭么?”半个时辰后,满桌杯盘碗盏亮得发光,裴翎埋头苦吃,油渍沾在嘴角,他也不擦,抬头冲她咧嘴一笑:“多谢。”“你除了吃饭,还会什么?”“会骗人。会用毒,还会暗器,挺厉害的。”“多厉害?”裴翎放下筷子,在袖子里摸了摸。下一瞬,三枚银针激射而出,分取桑槿面门、咽喉、心口。桑槿没动,拈起筷子,夹起一块炙肉,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又摊开另一只手。那三枚银针,静静躺在她手心里,裴翎面色一僵,他连她什么时间接住的银针也不知道。桑槿指尖一捻,银针化作粉末。“还行。”她说,“死在你手里的人,功夫应该都不怎么样。”裴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浮起来,比刚才还灿烂:“你说得对。”“你内力不足,暗器走的是巧劲。”桑槿又夹了一片肉,“但银针太轻了,只能欺负欺负三流角色。”裴翎点点头,没吭声。“想往上走,得换重器。飞刀、铁莲子、菩提子,都比针好用。”“我穷。”裴翎老老实实说,“打不起好铁。”桑槿拍掉手上银针化成的粉末:“那你就做一辈子的三流武者,甘心吗?”裴翎思索片刻:“我做不了一流武者,一流骗子倒是可以试试。”“听说过孔雀翎吗?”“没有。”“回头自己打听去,去兴元府,那里黑市多,适合你这样的一流骗子。”桑槿站起身,丢下几块碎银子,“这顿饭算我请你的,记得还。”“啊?还?”桑槿转身,又出了客栈,门帘落下,日光晃了晃。裴翎愣愣地坐在满桌残羹前,看着那几块碎银,半晌才回过神。他把银子拢进袖子里,又把没吃完的菜包起来。孔雀翎。裴翎默念着这三个字,拐进街角,消失无踪。裴云逸在客栈外站到天色擦黑也没进去,怕自己开口,就会问得太多。师父的过去就像一颗摔碎的玻璃珠子,碎片散落在酒楼、赌坊、当铺、客栈,在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里,亮晶晶地发着光,引人来寻找,裴云逸一块一块捡起来,永远不知餍足,哪怕碎片会割伤他,让本就没愈合的伤口再流出血来,哪怕恨和爱此消彼长,如同一场永不燃尽的野火。风从街口灌进来,吹拂过他手臂上的疤痕,微微地痒,裴云逸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快。他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也许是怕再待下去,就会忍不住冲进去,抓着掌柜,问还记不记得,当年那少年的眼睛是什么颜色。裴翎不想再活得像条狗了裴云逸离开汉中,往西北走。兴元府商贸繁荣,三教九流混杂,有个不小的黑市,师父在那里待了一两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让人忌惮的角色了。兴元府离汉中不远,快马两天就到。进城的时候是傍晚,街上人来人往,比汉中热闹得多。黑市不在明面上,得找对门路,裴云逸在几条巷子里转了一会儿,连续拦了几个人问路,别人看一眼他的金发,就摆摆手快步走了。他正想去别处碰碰运气,忽然感觉腰间一轻。钱袋没了。裴云逸脚步没停,眼角余光扫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往巷子深处窜。他没追。他往旁边的岔道一拐,沿着墙根快走了几步,在巷子另一头堵住了那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瘦得跟猴似的,手里攥着他的钱袋,一抬头看见他,脸都白了。“还我。”裴云逸说。小孩转身就跑,裴云逸一把掐住他后颈,把人拎了起来。“我说还我。”小孩挣扎了几下,挣不开,干脆一咬牙,把钱袋往地上一扔:“拿去拿去!大爷饶命!”裴云逸捡起钱袋,掂了掂,轻了。“少了。”“没少!就这些!”裴云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袖子里一掏,掏出几枚铜板来。小孩脸更白了。“偷的时候顺手分一半藏袖子里,就算被抓住了,把钱袋一扔,对方以为全拿回来了,你还能赚一半。”裴云逸不紧不慢把铜板收进袖子。小孩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见了鬼。“你……你也是同行?!”裴云逸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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