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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嘴,怕自己只要开口就会笑出来。裴云逸欲盖弥彰地梗着脖子狡辩:“怎么,你去得我就去不得?”裴翎还是扑哧笑了出来。“行,二两银子,给你。”裴云逸没想到这么顺利,愣了一下。“但是,”裴翎从怀里摸出银子,在手心掂了掂,“你回来以后要跟我说,醉春风哪个姑娘最好看。”裴云逸一把夺过银子转身就走。裴翎从怀里掏出记账的小本子,翻开到最新一页,摸到桌上的笔,蘸了墨,凭记忆往本子上落,先是一个圆,再是四条腿一个脑袋。缺掌柜凑过来,只见纸上一片湿漉漉的墨,动用了毕生的脑力,一拍大腿,赞道:“这只虾简直栩栩如生!”裴翎扶额叹气,把笔塞给缺掌柜:“劳驾,帮我画两只乌龟。”缺掌柜翻到前一页,上面一只工整清秀的小乌龟背着行囊慢慢往前爬,想起这大概是裴翎失明前画的,他还没来得及伤怀,裴翎就在一旁指挥道:“画好看些,别丢我的人。”缺掌柜撇撇嘴,提笔画了两只,四条腿齐全,脑袋圆圆的,还点了眼睛,排在裴翎的“虾”旁边,共同点是都很肥美,认真考虑着要不要再画个大铁锅上去。裴翎低下头,煞有介事用蒙着布的眼睛扫了两圈:“不错,以后这活归你了。”“凭什么啊?”“凭你是我的伙计。”你总不能裴云逸在东市转了大半个时辰,找到一个姓刘的老秀才。刘秀才表面在城隍庙门口摆摊代写书信,实则面前的砚台干得能起灰,本人倒是精神矍铄,留着一把花白的胡须,由于常年抚摸那几根美髯,胡子被盘得光可鉴人。刘秀才打量着裴云逸的金头发蓝眼睛,刻意放缓了语速:“念,书,啊?好,好,好。”裴云逸:“老先生,我听得懂。”刘秀才本来准备了一大篇鼓励外邦人学习中原文化的铺垫,冷不丁被裴云逸釜底抽薪,无奈地捋捋胡须,翻开医书记下来,来日或成第二篇《论语》,两人今日对谈,亦可名留青史矣。被裴云逸以不会写字为由礼貌拒绝。老秀才越说越来劲,自掏腰包要了三壶松花酿,喝完酒胆气顿生,心想碰瓷一下李白也未尝不可,攥着裴云逸的手即兴创作了十几首绝句,诗作得好不好裴云逸不知道,力气是真大,他小心翼翼把受伤的左手从他掌心撤出来,换了右手上去,生怕被攥久了落下终身残疾。两人推杯换盏,老秀才终于败给了第五壶松花酿,趴桌子上睡着了。裴云逸长舒一口气,把只念了三页的医书揣回怀里。他喝得也不少,出了城隍庙被夜风一吹,酒意从胃里翻上来,脑袋晕乎乎的,只能凭着记忆往全缺德走,平时轻灵的踏雪寻梅步变成了踏雪绊梅步,两条腿像在跟石板路吵架,谁也不服谁。全缺德的门没闩,裴云逸推门进去,肩膀撞到门框上,牵动左手伤口,他含混骂了一句,砰地坐到裴翎身边,极具先见之明地抢答:“我就喝了一点点。”裴翎闻着酒味,暗自思忖醉春风什么时候开始卖松花酿了,伸手过去,在裴云逸身上摸了一圈,摸到袖口,手指停了。银子还在,二两,一分没少。裴翎的嘴角动了一下,捏住银子的边缘,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抽出来,顺进了自己的钱袋,手法流畅得像抹了油。他在心里默默把那两只乌龟的帐销了。“醉春风怎么样?”裴翎收好赃款,若无其事地拷问,“哪个姑娘最好看?”裴云逸的脑袋耷拉着,酒劲上头,面前的桌子在缓慢旋转,裴翎的声音飘过来,他听到那个声音,好似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一叶扁舟。“你最好看。”裴翎收钱袋的手猛然一顿。安静了两息,这四个字砸在地上,裴云逸酒意退了一半,脊背僵住了。“那个…醉春风的姑娘也好看。”裴翎没做声。“缺掌柜也挺好看的。”嗯,是好看,至少圆得很周正。裴云逸的声音越来越快,点兵似地把自己认识的人拉出来一个个夸:“素娘好看,鹊奴好看,今天那个念书的老头也——”“也好看?“裴翎替他接完了这句。裴云逸闭嘴了。因为裴翎说完就笑了。他勾了勾嘴角,像石子投进水面晃起一圈涟漪,打碎了澄净明澈的表象。“云逸啊云逸,”裴翎晃了晃手里的钱袋,银子在里面叮当响了一声,“你今日出去,就是为了喝一肚子不知哪来的松花酿,回来跟我说满长安的人都好看?”裴云逸用沉默负隅顽抗。“行了行了,你说我好看,我许久不照镜子,也不敢说你是不是骗我的,你师父以前确有几分姿色,但是越好看的人,就越经不起风霜摧折,更何况眼睛还瞎了。”“而且,我快三十岁了,”裴翎端起那碗凉透的药汤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江湖上吃暗器这碗饭的,过了三十就不行了,顶多再撑个几年,到时候难免落魄,在全缺德做鸭应聘不上,去醉春风做鸭,恐怕也差点意思。”他越说越不着边际,干脆把药汤一口闷了。“你总不能……”裴翎破天荒地卡了壳,把后半截话连着药的苦味一起咽下去,顺手在裴云逸脑袋上摸摸,像揉一只赖在脚边的大狗:“以后少喝点,你酒量随我,不行。”他起身往后厨走,这条路裴翎走了几百遍,今天却像和那道帘子有仇一样,先是额头磕到了门框,名震江湖的孔雀明王像一只笨拙的鸟,调整了姿势往前,肩膀又一次撞上了门框。裴云逸坐在凳子上没动,鬼使神差执起那只用过的药碗,托在手心里,一寸一寸摩挲。“我总不能什么?”裴云逸背对着裴翎问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作者有话说】第一次表白被拒,很有纪念意义的时刻送出一只不太讨喜的猫缺掌柜今天很忙。不是生意上的忙,这归功于他每天限量供应炙鸭吸引食客的损招,全缺德的鸭子就那些,多一只都没有,是他心里忙。上个月受了伤,福顺那个阉狗的刀戳进他肚子里,缺掌柜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没死成,醒过来一摸肚子,缝了十几针,丑得跟蜈蚣似的,但他对着铜镜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这道疤有气势,横平竖直的,缝线的痕迹一左一右拖开,凑成一个“大”字。大侠的大。缺掌柜一早就搬了两坛子竹叶青出来,以大胡子为首的胡商还没到,他自己就先美滋滋地喝了一坛半,扯着嗓子唱起来。“沧——海一声笑——”跑调跑到了河西走廊。“滔滔——两岸潮——”前堂仅剩的两个食客默默结了账走了。缺掌柜毫不在意,唱得更大声了,一手端碗一手拍桌,拍得碗碟跟着跳。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大约是这样的:一个历经沧桑的江湖人,身负刀伤,却笑对风雨,在自己的地盘上把酒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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