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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粼。”面沉死水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窝在幽黑视野中陷成了空洞洞的深坑,积满梅雨天的浊泽。“……爸爸,你怎么在我房间?”宫粼嘴唇微动。“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白院长没回答他的问题,指腹搭在宫粼滚烫的额心,难辨喜怒地又轻又慢道,“半夜跑到阳台淋雨,觉得我不会发现吗?”天花板油黄的吊顶灯唰然打开。昏昏沉沉的,宫粼本能地阖了下眼,浑身乏力地直起身,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睡衣换成了另一套蓝色羽纹。……所以自己暴雨中走到阳台的景象,并非梦中梦?不同于先前从医院醒来时迅速模糊成一片驳杂的碎影,这回那座孤寂的荒原在脑海中迟迟不肯消弭。漫长又真切。宫粼热滚滚的皮肤烧得泛起覆粉的红,意识却像还浸在封冻的冰霜,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反倒是眼前白院长的面庞显得陌生而遥远。喉咙蔓延吞咽刀片似的刺痛,宫粼恍惚间思索零落。一勺白雾氤氲的虾仁粥适时递到唇边。“看你晚饭也没怎么动”,白院长从一旁拿起瓷碗,靠坐过来,顺势放低了声音,“喝完粥再睡吧,明天学校我会给你请假。”宫粼轻抿双唇,拒绝的意味溢于言表,但白院长并不像任离献殷勤见好就收,动作温柔,瓷勺却紧紧贴着不放,稍显阴晦的浅色眼珠也凝在他脸上。定定看了他俄顷,宫粼没再抗拒。“这就对了。”白院长瓷勺边缘轻轻刮过宫粼的下唇,笑意不达眼底,叹了口气垂睑道,“这两天你接连出事,问是不是心里有什么烦恼,也不愿意开口,这样让我很担心。”“爸爸。”宫粼却完全不吃这套,刀枪难入地反问,“你知道严禛吗?”白院长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不认识,怎么问起这个。”未等宫粼回答,他就径自岔开了话题:“最近弥陀的好几家矿企都倒闭了,下岗失业的人多,治安也会一天不如一天,安全起见,你就别总往外乱跑了。”宫粼敏锐地觉察到他口吻转瞬即逝的生硬,没有就此放过:“我还梦见,一个肩后长着羽翼的少年杀了我。”白院长仿佛听见一番天方夜谭的谵语。“似乎是一只白鹤,翅膀脏兮兮的沾满尘土。”宫粼咽下最后一口咸鲜的虾仁粥,略略倾身,慢声说,“爸爸,他长得好像你啊。”夏夜潮腻,暗雨未歇。一晃眼的沉寂,白院长哑然笑了笑:“我这么爱你,怎么会呢。”翌日午后,乱雨骤停。几株阴绿的吊兰盆栽垂落到蜡黄色的木地板,天光穿透苍白的云翳倾撒,照理说,这座环绕植被的老洋房处处都是暖色调的家具摆设,宫粼却觉不出半点柔和,只觉幽绿绿的丝绒窗帘一遮,满室都泅游着终年不散的湿冷。宫粼半昏半醒,烧得如堕潮雾。白院长前前后后给他量了几次体温,水银柱那抹细线始终在低烧的边缘晃动。“乖乖在家里等爸爸回来。”白院长俯下身,温热的手掌在宫粼的额前轻抚几下。“嗯。”宫粼明面上没再言语顶撞。又是一番絮絮叮嘱,白院长才虚阖上房门退出卧室,稍顷,宫粼听见了防盗门清晰可见的反锁声。他被关起来了。宫粼眼睫翕动,又等了一会儿,透过卧室的花纹玻璃确认楼下的银色轿车远去,他才慢慢撑起手臂,猫进书房,直奔长桌的米白色台式电脑。这玩意儿在弥陀市颇为稀罕,宫粼也只会玩新出的蜘蛛纸牌。顶高的书柜摆满暗黄色的古书经卷,浓绿肥厚鹤望兰遮蔽日光,宫粼侧身躲开阴影,在检索页面先打出“严禛”两个字。页面刷新,跳出的却是“未找到相关信息”的干瘪字样。宫粼眉弯轻轻一蹙,盯着屏幕,心中泛起疑窦。一位名垂千古的佛画家,网络上连半点生平痕迹都搜寻不到吗?先前那种诡异感再度席卷而来。敛了敛神,宫粼姑且又输入了手边那幅画作的名字——《濯雨逐流不动尊像》。这回页面跳动了几下。还真冒出点东西。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宫粼浮泛病色的面颊,在一众晦涩冗长的经文典籍中,他瞥见了一行扎眼的标题。“鹤林酒店的传说是真的吗?”宫粼点进帖子,内容倒只有寥寥数语。“佛说破烦恼城,坏诸欲堑,洗濯垢污,显明清白,若欲彻见终焉,唯有勘破苦厄,方得永生之法……”“能仁路81号,每月十五,欢迎您的莅临,子时四楼会议室,共修消三世业。”宫粼徐徐念完,谛视的眸光在屏幕上凝滞片刻。这篇字里行间神神叨叨的帖子,似乎是一场聚会邀约?可是纵览所有回复,并没有用户提到那幅绢画。……那这条链接是怎么冒出来的?至于提及的鹤林酒店,宫粼并不陌生,但凡弥陀市的居民都知晓这家首屈一指的豪华酒店。只是不知从哪一年起,酒店时有离奇的灵异传闻,本地人对其多少有些忌惮。沉思片晌,宫粼当机立断地起身走到阳台。刚踩上栏杆,迎面撞上小径拐角几道身影说话间走来,任离一抬眼,当即惊得脸色都变了:“宫粼,你干什么?”“门锁上了。”宫粼单手一指里头。“说归说你别松手!”高枳忙把嘴角叼着的烟扯掉,“赶紧回去。”老洋房的上下两层离得不远,宫粼双手撑住栏杆,轻盈一跳,便落在楼下那户人家的阳台上,吓得缩在沙发看鬼片的中年男人发出一声公鸡打鸣似的嚎叫。见状,几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一听说宫粼准备去鹤林酒店,除了本就想逃课的高染跃跃欲试,另外两人脸色霎时愈加古怪,却也没谁阻拦得了。日色昏晦,屹立在弥陀市中心的鹤林酒店宛如千年浸泡在潮湿雨季。宫粼一行走进去时,只有零星几位客人在办理入住。任离来时听宫粼简略说了那则邀约帖子,犹豫道:“酒店的四楼会议室我倒是知道位置……但是子时,我们总不能干等到凌晨吧?”高枳吊儿郎当地把玩打火机:“啧,总感觉这地方风水不太对,也不知道那帮人大半夜聚会要干什么。”挑高的中庭四周种满繁茂的热带植物,枝干苍黑的娑罗双树虬结盘错,大厅中央供奉一尊数米高的度母像,俯瞰众生,慈眉垂怜。连墙壁悬挂的山水画也尽显昂贵,朱砂色群山,孔雀石绿的湖泊,浓粉倾覆的云层与雪峰。忽然高染下巴一扬,略带嫌弃道:“这酒店的游泳池怎么都干了?”宫粼循声眺望,顺着他的视线掠过外头庭院滴水不见的池子,身不由主地抬脚走近。“哎!这位客人,您不能过去!”干涸的池底瓷砖颜色与墙上山水画中的湖泊如出一辙,宫粼无视身后安保的呼声,跨过了池壁的护栏。四周的光线倏忽暗了下去。宫粼霎了霎眼,瞳孔犹如重叠的胶片,倒映出不应存在的铅灰色天穹与无尽厚雪。刹那间,刺骨的白毛风裹着冰碴凌冽呼啸。一声声戛玉敲冰的轻唤落在宫粼耳畔。“你有名字吗?”“似乎是不太会走路。”“冻原冬日几乎看不见蛇的。”“你的鳞片很像月光。”“……”冰川苍茫,四野皑白,冻湖却晕染一泓浓郁的蓝绿色泽。自从朱雀在冻原彼岸救下宫粼,已逾数日,不论问什么,宫粼一律只是回应几声茫昧的音节。不会走路,似乎目力也不佳,绀红眼珠覆着雾蒙蒙的透明鳞,终日蜷缩毡褥之中,闻得动静便会略略探出巴掌大的脸,吐露一小截淡粉的舌尖。贵为神子的朱雀于朝夕照拂之事上亲力亲为,从饮食起居到衣饰佩戴,事无巨细皆由他过问,那件从死人身上剥下的裹尸布也早已不见踪影,如今宫粼行止间一袭象牙白的长袍层叠曳地,珍珠与蜜蜡珠串垂落胸前。俨然是将宫粼养成了半点风雨都不得侵染的金枝玉叶。漫长巍峨的山峦星罗棋布万重屋舍,金顶隐雪,赭红映河。朱雀所居的白殿矗立于莲刹之巅。偏好睡在毡毯的宫粼蛇尾今日缠绕成一道铜钱结,明日又编成莲花结,鼻尖一嗅到熟悉的气味,便会裹紧白绒绒的披氅慢吞吞循过去,将额头抵进金发少年的胸膛。起初是月海之蛇畏寒的本能,不多日便彻底养成了习惯。冻原子民对来历不明的宫粼甚是忌惮,断言这只貌丑可怖的邪物若不绞杀,终成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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