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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岁的冬天新年越发临近,京中要走的亲戚除了景君的叔伯们,还多了姑姑们。十三爷一母所出的亲妹妹,排序为十的敦恪公主挺着大肚子从翁牛特部返回京中,至此,在京的出嫁公主数量达到惊人的五人。三爷的姐姐、荣妃所出的荣宪公主自废太子之时起就伴驾,中间回过夫家四个月,然而有风口浪尖的弟弟在,她还是急吼吼地回京来了。除了这位深受皇帝喜爱的二公主外,三公主端静今年也带着一家老小回京了,谢天谢地,她终于熬死了贪花好色四处作妖的大伯子,这次是带着膝下独子来请封的。再往下数的外蒙执政四公主没有回来,她是宜妃妹妹郭络罗贵人生的,血缘最近的是五爷和九爷。但显然四公主并不支持这两位去争那个位置,她自己又影响力巨大为诸公主之最,还是安分呆在草原上为好。五公主温宪早亡,六公主纯悫则刚好在京中养她的头一胎。说起来,六公主比昆昆早一年出嫁,嫁的是蒙古人中格外出挑的俊杰策凌,两人婚后感情也甚好。但就是一直没有怀上孩子。求神拜佛了不知凡几,也四处找太医调养身体,也没发现两人有什么问题,真就是缘分不到。成婚六载终于有孕,就按照八公主等人的先例在京中坐胎。七公主温恪所嫁为驻京蒙古台吉垂扎布,一直都在京中住着,在可预见的未来也将继续住下去。八公主安靖,也就是昆昆,远在外蒙没有回来。往下的九公主嫁给了山西的汉军旗人家,一直默默无闻的,没有在多事之秋回京凑热闹。总结下来,二公主、三公主是为了各自的目的带着一家子回京过年的,七公主算是嫁在京城,而六公主和十公主是在京待产。而没有回家的,是四公主和八公主两位“靖”字辈,真的在履行其“靖边安国”的使命。而大公主、九公主,则是因为出身不高小透明,老实窝在夫家,没有给小景君增加过年前走亲访友的行程。但不管怎么说,在京里的五位姑姑走个遍也是一项不轻松的工作。荣宪公主圣恩隆重,温恪公主娇生惯养,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三公主端静虽然没有什么公主病,但她总喜欢拉着嫂嫂弟妹诉苦自己在喀喇沁旗的遭遇,一回两回还好,诉苦诉多了难免让人尴尬。景君回家就跟八爷说:“女人嫁得不好真让人面目全非啊。”小小年纪就开始恐婚了怎么办。八爷:……“你三姑姑也是命不好。她额娘只是宫里一个小小的贵人,早年宫里教公主也还只是女四书,将她教得唯唯诺诺,稀里糊涂嫁了人。”云雯将女儿抱到膝上,给她讲古。“原本你三姑姑定的喀喇沁旗的大台吉,此人很是残暴,还闹出过强抢部将妻女的丑闻。若非你阿玛他们兄弟揭发了此人,将你三姑姑的婚事改成了如今这位额附,她才是真的进了火坑了。“饶是如此,大台吉骑马横刀在草原上狩猎,逼得你三姑姑躲在喀喇沁旗的公主府中闭门十年。如今这位大台吉酒后暴亡,她才第一年返京省亲。”景君听得目瞪口呆。“干嘛非嫁给他们家,内蒙四十八旗呢。”“喀喇沁老郡王毕竟劳苦功高,一向忠心国事……”八爷这借口说到一半也说不下去了,“大家当年就说,何必非嫁到他们家。喀喇沁老郡王子孙不肖,养出这么个祸害,不是好亲家。”“偏生你三姑姑是这么个面团性子。若换了你四姑姑,早就带着一百侍卫打上门去将人拿下了。他虽然说是已故喀喇沁老郡王的长子,但也只是个长子,多行不义失去民心圣恩,只要公主能笼络住喀喇沁,便是杀了他又如何?”“喔。”景君煞有介事地点着小脑袋,“三姑姑跟前天大的困境,在四姑姑面前就不是个事儿。”突然又不恐婚了呢。云雯抚着女儿的发顶:“所以你要学四姑姑,自己立得起来才是。”“我会的。”在原来的历史线上,四公主掌权漠北的孤例,并没有让底下的公主们避免英年早逝的悲剧。然而如今有了八公主的继承发扬,到底是有些不一样了。公主带着上百侍卫出嫁已经成了潜规则,至于什么教养嬷嬷拿捏公主的事儿,属实有些天方夜谭了。拜托,公主都拿捏着上百个精壮汉子的身家性命,再跟额附搞什么男女大防你是在搞笑吗?至于额附房里的小妾外室?没让两个大男人将小妾从房里拖出来就是公主给面子好吗?还不麻溜些自己解决好,大家都能彼此留个体面。如隆科多和李四儿这样的奇葩男女在这个朝代还是少数,多的是识时务的人。六公主、七公主、九公主的额附,无一不是身边干干净净的。十公主的额附是翁牛特部的杜棱郡王,地位更高些,所以身边有两个妾室。待到十公主的亲哥哥十三爷落了难,额附又从隔壁奈曼旗娶了一名格格。十公主也硬气,直接挺着大肚子回了京。“我上头有十二个活着的哥哥,又不是只有十三哥一个哥哥。”显然蒙古部落之间联姻,还是挤压大清公主地位的联姻,并不是康熙爷乐见的。署理理藩院的九贝勒体察圣意,立马给翁牛特部的杜棱郡王去信劝告:“若你的女儿嫁给了一名部下,你会乐意见到这名部下另娶他人,与你的女儿平起平坐吗?若是小妾也还罢了,平起平坐,这是在羞辱谁家的血脉呢?皇帝为人阿玛的心意,难道不是跟普天之下的阿玛都是一样的吗?咱们结两家之好,不忍心看你落难,趁着此事还没有宣扬开来该与公主消除误会才是。”随着信件一番大棒枣子,直接将翁牛特部的郡王给敲醒了,连忙让亲弟弟送信过来,表示所谓“娶平妻”一事纯属以讹传讹,翁牛特部对大清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信使出发不过三天,这位蒙古王爷心里不踏实,自己也跑了出来。如今与十公主一道俱在京里。换条时间线,十公主未必有这样的胆子,再加上老九不在理藩院,事情未必会如此发展。但话说回来,在原本的时间线上,十公主也不是嫁给了翁牛特旗的当家人,嫁过去的是她同母姐姐,而这位因难产而死的同母姐姐,在这条时间线上并没有出生。时间、人物都有了许许多多的不同之处。然而翁牛特部的祖传双胞胎基因依旧强大,十公主这胎怀的也是双胎。跟怀孕差不多同一个月份的六公主相比,她的肚子明显要大上一圈。已经重获自由的十三爷很是担忧,盖因双胎生子的难产率可比正常情况要高上不少。十三爷的伤腿已经养好了,冬季里也不觉得疼。穿着十三福晋特意张罗的虎皮护膝,十三爷在风雪夜中给景君送来了一块长约一点六米宽约一点四米的岫岩玉。“虽不够雕一张玉床,但也可以给侄女做一把椅子。”而且,“来路是干净的。”外人只知道八爷清廉爱民,将门人盘剥献上大块凉玉返还原籍。但那块玉石原本被景君格格所爱的小隐私,不是一家子亲戚根本无从知晓。而有心打听了,又带着弥补性意味地送了大块玉石来,显然就是投其所好了。“我这双腿如今能行走自如,全靠大侄女牵线搭桥。”十三爷说,“小小年礼,不值得什么。”三吨重的东西从关外运过来的,光路途上人和马的吃喝嚼用就不是个小数目,这还没算上大玉的罕见了。云雯都坐立不安了:“她小孩子家家,哪里用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将来还得了?”十三爷:“我晚上来的,没有旁人看见,外人要攀扯奢侈,也是我们兄弟几个奢侈,攀扯不到大侄女身上去。且咱们这样的人家,虽然可以教孩子简朴,但她失了所爱,一直挂在心里,等长大后成倍地想要弥补,反而更加不妥。如今我手上有,正好送她了,也适宜。”云雯这才不说话了,看女儿眼巴巴偷瞄自己的小眼神,扭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这园子一分,风气也变了。我总觉得不妥。”十三爷也沉默了。“八嫂说的是。”八爷拍了拍十三爷的肩膀:“走罢。天色晚了,早些回去,也免得你家里担心。”等到出了正院,八爷才接着说:“十妹妹的脉案我一直盯着。她的双胎长得大,你得嘱咐她趁着如今多走动,吃食上也要节制。双胎本就凶险,如果想要母体平安,最好不足月就生。但生下来的孩子如何,就难以保证了。”院子里吹起的雪片扑在十三爷的脸上。“八哥的意思,是若是七、八个月了还没动静,就喝药催生吗?”“所有已知的催产药,都是促进宫缩的。并不能解决脐带绕颈和胎儿体位问题导致的难产。而恰恰双胎生产最怕的就是老二胎位变化。”十三爷手都开始发抖了。“古往今来顺产双胎的女子也不在少数。”寒风扑面,八爷就沉静地站在大雪中,雪片在他烟紫色的伞上积了厚厚一层。“十妹妹的怀像不算好,她是单羊单绒……就是两个孩子在一个羊水里,晚生的那个很容易出事。有些孕妇怀双胎,两个胎儿各自有一个羊膜,那种更安全些。”八爷依旧是耐心地解释着,“我给的法子,是剖腹生子。做好消毒准备,孩子没足月母体尚且有精力的时候就剖腹,大人小孩都能活下来,只是孩子会比寻常更加体弱。”十三爷深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大约剖腹产还是有些骇人的,哪怕如今已经有好几例开腹手术了。“你诚心找上门来,我得将对十妹妹风险最低的方案说出来。”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十三爷开口问道:“若是我今儿没来,八哥准备如何?”“若十妹妹真的难产,可能到时候也不得不选择剖腹吧。也许赶不上,我也不知道。得看皇上、你还有额驸当场的意见。疏不间亲,我不好越俎代庖拿主意。但既然今儿说开了,咱们可以提前奏明皇上。”十三爷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就按八哥说的办,提前剖。我只要妹妹能活下来,外甥可以往后靠靠。”这位爷骨子里是有冒险精神的,且不是一点,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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