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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易倒抽一口凉气,毫无疑问,如果杜子美后期的诗都是照这个标准写的,那么山回路转,曲径通幽,还不知道埋藏下了多少暗示、多少伏笔,多少曲折隐晦、难于细说的精妙细节——换言之,只要阅读者能一处一处,仔细剖析这些细节,那个沉浸进去的效果,恐怕……
“喔嚯。”他喃喃道。
李白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难道在将来不久,国家还真出了大事?”
“大概吧……”
大概也只是渔阳鼙鼓动地来,天下崩摧、宗庙鼎沸的地步啦,好歹国家还没有亡,硬挺着居然还拖到了将将三百年的位分;至于这算不算大事,就要自行判断啰。
李白沉默了。
在沉默的这一瞬间里,太白居士动用了他所有的政治智慧(虽然所剩无几,但确实是所有)来拼命思考,坚决思考,反复推敲,终于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如果杨易当真把类似《登高》的诗送到了李二陛下面前,那么李二陛下一定是要疯狂哈气的;一旦疯狂哈气,搞不好就要有所举动;如果有所举动,把自己给牵扯了进去……
他顷刻间就下了决断。
“我想。”他对杨易道:“我们还是立刻动身去天台山吧,怎么样?”
“……也好吧。”
——总之,开润!
·
太宗皇帝在偏殿中召见了张九龄。
自从李林甫滚蛋,朝局一清以后,张九龄张相公一扫往日的颓唐,顷刻又恢复了政坛第二春。全情投入,活力四射,居然比年轻人还要用余额;这几日完成太宗皇帝的吩咐,更是尽心竭力,无敢稍有懈怠。也多亏了他上下整顿,用心维持,才让李三郎倒台的动荡,可以风平浪静,化为乌有;之后调整人事的举措,也才更好下手。
总之,对于如此心腹之臣子,太宗皇帝还是非常之假以辞色的。这也是李三郎垮台以后,皇权大受动摇,不能不与贤明宰相君臣共治,才能保持局面的稳定,所以一切重要事务,都必须事先征求宰相的意见。
“我想。”太宗皇帝缓声开口,声音却莫名嘶哑:“现在的皇帝,可能很久都不能在外面露面了。爱卿有什么看法?”
第119章金陵
总的来说,太宗皇帝现在面临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当然,这大事说穿了也不算什么,无非是太宗皇帝拿到了杨易转交的杜甫诗集(青少年版本),一通细读,颇受冲击;情急之下,拎着马鞭就去找了李三郎。一开始大概还只是想质问一下这个不肖子孙,但偶尔想起几句锥心刺骨、无可释怀的好诗,逼问的力度难免就有些超出。于是,等到高力士屁滚尿流爬过来哭求宽免的时候,李三郎已经——嗯,不太像是人形了。
这就稍稍有点麻烦了。李二陛下原本还打算让他这个不肖子孙大概敷衍一下场面,把局势混几年后看看再说的;但他现在也不能不沮丧的承认,李三郎可能真的已经nomiddleuse,完全指望不上了,之后的政局,必须做巨大的调整。
但这也正是尴尬之处。废立皇帝总得要有个替换的人选,或者说,得有个抓手——但李二陛下从骊山下来后,秘密考察京中诸位宗室,却不能不悲哀的承认另一个更叫人痛苦的事实,那就是如今的李唐宗室确实草包一群,更不中用,连制造麻烦的能力都相当欠奉;不但李三郎的亲子畏畏缩缩,蛇鼠一窝,就是把挑人的目光放到睿宗一系,到现在也看不出什么好的来;少数一二个或许中用的,现在年龄又实在太小,将来如何,实在不可揣测。
所以,难道真要在上头徘徊五六七八年,等到新一代长成再看么?先别说过度干预,是否合适,就是他真愿意花这个时间,下面的规矩当然也决计不会允许呀!
到了这一步,李二大概也没有办法了;他左思右想,不能不斟酌起某种古早的办法;那还是贞观年间夺储事发,太子魏王两败俱伤,李二心力交瘁,五内俱焚,不能不改立晋王李治;考虑到年幼的李治未必能够驾驭错综复杂的朝局,李二思虑再三,决心采用君臣共治的格局,适当削弱君主的权力,转而选用才干卓著大臣,共同维持中枢的权威。
不过,这种办法也未必没有缺陷;毕竟南北朝殷鉴不远,朝廷大舞台,有梦你就来,辅政大臣辅着辅着把自己辅上皇位的事情实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你说是吧,姨姥爷普六茹那罗延?
当然,他的宝贝好大儿最后用另一种方式规避了这个麻烦,除了让老婆代管了十余年皇位之外,副作用还不算太大——说实话,好舅舅长孙无忌在李治上位之后的表现,其实是颇有些令人齿冷的,难免专横跋扈的嫌疑;要不是背负此世界一切之错的则天皇帝果断料理了他,长孙家的名声恐怕未必还能如此干净。
但现在,最令人忧虑的风险似乎已经消失了。五个皇帝七次政变,政变固然已经刻进了我们大唐的dna;但凡事总应该往好处想,而仔细想一想,政变如此频仍,却大概都是李家人在自行发挥,任凭内朝汹涌澎湃,外朝宰相却基本束手事外。这至少就证明,太宗以来对于皇权尊严的重建还是成功的,皇位至少可以保证在李家人内部流转,那么挑选辅政大臣的风险,应该也就小得多了。
说白了,找个成年的、庸庸碌碌的、没啥能耐的人把皇位占住,再仔细调一调执政班子,精明宰相相互制衡,庸碌角色在上装样,大概还可以将情况将就的混过去……大唐几十年的底子还是太深厚、太稳固了,没有上头莫名其妙的发癫,想把这种级别的帝国开翻车还是很困难的。
于是乎,徘徊再三,反复斟酌,李二陛下重新读过杜甫选集数次,终于下定决心,对张九龄说出了那句话:
“皇帝如此情状,之后的事情,恐怕都要托付给诸位宰相了。”
张九龄一听,汗流浃背,惊恐愕然,几乎不可自抑;要不是生平知道太宗皇帝的口碑,大概当场就要扑倒在地,表现一个原地晕厥;但纵使如此,骤逢如此变故,声音依旧在发抖:
“臣何敢承当,臣何敢承当!”
“不必推辞了。”李二陛下决心已定,再无踌蹰,虽然语气喑哑,但神色却还算从容:“总之,还要辛苦张相公再操持个五六年;不过,政事堂内只有张相公一人辛苦,未免过于劳累,总还要再加几个进来分劳——卿家以为呢?”
“自然!只是——”
“就让裴耀卿与韩休补进来吧。”太宗也没有时间做此三辞三让的礼数;一锤定音,不容走展。这几日李二陛下遍阅文书,到底略有所得,终于从李三郎嚯嚯了一堆的朝局中,勉强找出了几个可以搭班子作制衡的宰相。
裴耀卿、韩休,两人在治水理政上都卓有政绩,朝野中的声望亦相当来得,但也正因此而为李林甫所深忌,数年来贬斥罢废,等同闲人,如今刚好可以拔擢上来,平衡朝局;而最微妙的是,这两位与张九龄相似,大概都在五六十岁的年纪,就算真被太宗皇帝的殷殷托付感动,抖擞精神,再创辉煌,那么最美不过夕阳红,估计也就只能支撑个五六年的晚景——是没办法完成专权这种高难度操作的。
不会吧不会吧,总不会人人都能一不小心活个八十几吧?
“颜真卿,李泌,刘晏,郭子仪,再加一个李光弼,你们做宰相的,都要多多留意,但凡能够扶持,还是要扶持一二。”
“臣敢不遵旨!”
这是李二陛下从杨先生处好赖骗来的妙妙小名单,文武双全,群英荟萃,可见大唐绝非没有人才,只是李三郎全无发现人才的眼光。挑选小名单凑一桌麻将,则大唐的未来,似乎依旧可以期待——如果能排除皇帝的干扰的话。
李二陛下叹气道:
“国家的气数,大概也就在这些人身上了。无论如何,只请张相公稍稍看一看我的颜面,好歹总撑持下去罢!”
张九龄是真要震骇了:“陛下何出此不祥之言!国事纵有不谐,哪里就会到如此地步?主辱臣死,臣惶恐不胜之至!”
如果换作平日,大概太宗皇帝还要转颜微笑,立刻出声安抚,表示自己只是一时口误,不涉及其余;但现在呢,现在他欲言又止,刹那间无数词句涌上心头,但终究只能一声长叹:
“但愿吧!”
但愿如此,毕竟,他的《选集》还没有读完,谁知道后续又是什么?——唉,如此泣血的文字,到底不能一次读得太多!
·
话分两头,太宗皇帝在宫殿里绞尽脑汁,忧国忧民,被杜子美选集虐得死去活来;太白先生这头可是岁月静好,爽得飞起。
杨先生一向信守诺言,答允了南下天台山,立刻就找什么“系统”兑换了传说中能在梦中疾行的梦马,一日间奔驰千里,飘飘乎远离了骊山,远离了长安,远离了一切能令未成年香蕉震动恐惧、百般不安的噩梦源泉;于是清闲散淡之心,重新萌发,过往不堪,尽可抛却。伫立浩浩长江渡口,大可喜洋洋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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