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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幕低垂,脚步声渐渐远去。萧令仪仍伏在案边,散落的长发遮住半边脸。过了片刻,她自己撑起身,将滑至臂弯的衣襟拢回肩上。“水。”声音干涩低哑。贺云华忙去换水。铜盆端回来时,萧令仪已经坐直了。她低头解开揉皱的中衣,任贺云华用温热的巾帕替她擦拭。领口以下留着几处新鲜的红痕,肩头、锁骨都有,最深的一处恰在衣襟边缘,寻常宫装未必遮得住。贺云华不敢多看,只将巾帕重新浸入水中,拧干。萧令仪忽然道:“那处用粉压一压。”贺云华取来脂粉,在红痕上薄薄覆了一层。颜色淡下去一些,边缘却仍透出暧昧的红。她心里有些着急,捧起备好的绯色宫衣。她汉话新学,心中越急,字句越容易颠倒:“这件衣裳的领,婢替昭仪再往上收一些,可以遮好。”萧令仪抬眼看她。贺云华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下意识低头。片刻后,与她对视的女人换了另一种语言:“你是鲜卑人?”贺云华惊得手捧宫装跌落。女人说的是极流利的鲜卑语,吐字清晰,不像宫中贵人偶尔学来取乐的几句问候。“昭仪会说我们的话?”“会一些。”萧令仪道,“你来邺城几年了?”“三年。”萧令仪微微侧过身,方便她整理衣襟:“从北境来?”贺云华迟疑了一下,自报家门道:“我是武川贺拔家的女儿,父亲三年前送我来邺城学汉话习汉俗。”她说起鲜卑语,语速便快了许多。方才的拘谨也渐渐散开。“父亲想让我嫁给邺城的汉人贵族。今年托族中故旧将我送到太后身边。太后说,我不懂中原礼法,要先留在宫里学几年。”“学会了吗?”贺云华替她系衣带的手停了停,老实道:“没有。”萧令仪笑了一声,眉眼挑起。贺云华才发现镜中的女人笑起来时不复方才情事中的哀感颓艳,神色间颇有几分飞扬的肆意。说不上为什么,她更喜欢她笑得的时候,哪怕这笑有几分是冲着自己的愚钝而来。“中原礼太多。”萧令仪道,“慢慢学就是了。”贺云华替她穿好外衣,又重新绾发。发髻散过一次,鬓边难免留下痕迹,她索性拆了重梳。萧令仪坐着始终不动,任她施为。是一位极好伺候的贵妇人,不像她在太后宫中听说的喜怒无常、乖张跋扈。“长秋宫清静。”抹上口脂,镜中人忽然开口说,“你若哪日想听乡音,可以来坐坐。”贺云华惊讶地抬起头。在邺城三年,人人都在教她怎样说汉话,行汉礼,成为一个温顺端庄的中原女郎。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否还愿意说自己的语言。“我可以去吗?”“自然。”萧令仪站起身。初时脚下略有不稳,伸手在妆台边扶住身子。贺云华正要相扶,她自己站直,又披帛裹紧了,遮起胸前一线旖旎。“走吧。”正殿方向传来内侍悠长的报唱。紧接着,群臣离席、地面微振,山呼万岁之声隔着重重帘幕涌入东暖阁。贺云华扶住萧令仪的手臂,待声浪稍歇,才引她走出帘门。出东阁外,席间灯火通明。高澹已归御座。满殿文武尚未坐定,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御阶。贺云华伴着萧令仪沿帷幕后缓缓前行,快到王公席时,忽然察觉侧前方有一道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自己身上。她侧身瞥了一眼,方才她引入偏殿王公次稍候的兰陵王正朝东廊看来。贺云华认出了他。方才这个人自顾不知在看些什么,让她在帘帐间俯身候命,半跪了一刻钟,也不让人走。问了她名字,又一句话不说让她退下。贺云华心中生出一丝不快,向身侧挪了半步,截断兰陵王投来的探究目光。“怎么了?”萧令仪低声问。贺云华没有回头,只用鲜卑语轻声答道:“廊间风大。”她扶着萧令仪继续向前。高溯仍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他只来得及看见一角绯色裙裾,消失在低垂的帷幕之后。想来是哪位姗姗来迟的贵妇人。他收回目光,在席间坐定。山呼声歇,宫人重入殿斟酒。被帷幕遮去的绯色身影沿嫔御席后走来,在唯一空置的末席坐下。上首忽然有人笑道:“昭仪姐姐总算肯来了。”殿中原本纷杂的说话声静了一瞬,高溯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在次殿等候时越过屏风看见的石榴红宫装丽人。丽人说话间执杯起身,裙幅间金线绣成的缠枝宝相花随着动作层层荡开,看席间众人的目光被自己吸引,矜持一笑。方才入席末座的绯衣贵妇欠身道:“臣妾来迟,请陛下、太后恕罪。”御座上天子尚未开口,丽人已停杯执盏、满斟三杯:“今日宫宴,陛下宽仁,姑母也疼你。只满殿的人都到了,偏姐姐叫我们多等这一会儿,一句恕罪便揭过,太便宜。”她声音娇软,只像是寻常撒娇。左右嫔御闻言,都笑着向朝萧令仪望去。太后也只笑道:“既是维静不肯饶你,你自去问她要什么赔礼。”“臣妾哪敢为难姐姐。”李维静忙道,眼波在席间一转,恰好落在高溯身上,“兰陵王七年未归,昭仪姐姐既与殿下是旧识,不如敬上一杯,也算替我们尽一尽故人之谊。”“贵妃娘娘这主意好。”席间有人笑道,“寻常人的酒可以不饮,故人的酒总不能推。”贺云华正欲替萧令仪代饮,下意识拿了案上新斟的酒。北地佳丽豪爽,千杯亦可不醉。李维静瞧见,轻轻咦了一声:“云华今日倒知道疼人了。昭仪姐姐还没说什么,你先替她出头。”众人又是一阵笑。贺云华脸上发热,素手执杯不知该退还是该进。犹豫间,萧令仪拦下她,对上首的李维静轻啐一句:“挑事精。”仓促间瓷杯翻落,席间笑浪掀起,不闻落地脆响。碎瓷片划在萧令仪掌心,贺云华正欲声张,被她一个眼神拦了。再定睛一看,她右手已握拳收进了袖里,只有几点鲜红从指缝间流出。脸上却不觉疼,挤出了一抹风流肆意的笑。一节暗红飘过,及至近处,高溯抬眼才看清来人。是个依然年轻却已不再是桃李年华的女子,身姿纤薄,被宫装束紧的腰肢有些过分细了。容貌只称得上清秀,笑不露齿,缀着眼角一颗泪痣,妩媚销魂蚀骨,楚楚解作风情。“臣妾来迟,借贵妃娘娘的酒,七年风霜,敬殿下无恙。”高溯举杯相迎:“承情。”随即饮尽。酒入喉时温热,在腹中却陡然烧了起来。美酒催人醉,眼前灯火无端摇晃,帘幔、丝竹、殿宇,全在瞬间潮水般退去。上元夜灯如星海,无数盏花灯沿着长街铺开,青涩少女披着绯色斗篷,流光浮在她深棕色的眸子里,比眼角的一点碎星更闪耀。她手提一盏小兔花灯,隔着人群回头,鬓边垂下细发一缕,唇角带笑、不见贝齿。真好看。念头来得毫无缘由。高溯尚未来得及细想,画面骤然碎裂。杯中酒饮尽,他空盏置回案上,微笑朝敬酒之人颔首。这才注意到她是左手相敬,右手收在袖间,垂在身下。席间芬芳馥郁,高溯嗅到一阵极细微的血腥味。他低头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有一处很小很小的月牙状的痕,是旧伤之后长出新芽的皮肉。和周遭纹理格格不入的白,那道小伤忽然轻轻地疼了一下,恍如错觉。回过神时,敬酒人已退回席间。隐没在众花丛中,不起眼了。“昭仪姐姐的酒,殿下倒应得爽快。”李维静执杯起身,慷慨激昂。偏生得美艳无方,只显出韵致款款。她今夜尽兴纵酒,眼波流转,面颊也被酒意染得绯红。“妾这一杯便受不得么?厚此薄彼,叫人伤心。”高溯推脱不过,又饮一盏。李维静看他饮尽,还不满意,又从内侍手中夺过酒壶,亲自替他斟满。“殿下果然爽快。”她搁下酒壶,回头朝嫔御席望了一眼,以袖掩口,轻声笑道,“只是殿下离京七载,席间这些面孔,怕是有大半不认得了。妾忝为东道,替殿下引荐一番可好?”也不等高溯答话,她自起身行出两步,回首看他。灯影下那袭石榴红宫装艳得像一团火,衬得她面颊愈发烧红。满殿目光都随着她转向高溯,席间几位年长的宗妇王公笑了起来。高溯只得起身:“不敢劳烦娘娘。”“殿下客气什么。”李维静也不等他再推辞,径自执壶而行,沿着嫔御席一路走去。脚下虽有些摇摆,手中酒壶却端得稳,每经一案便要停下,偏头笑道:“这位嫂嫂,殿下可还认得?”她一路这么“嫂嫂叔叔、姐姐妹妹”地唤过去,席间笑浪渐起。高溯被架上高台,不得不一一举杯致意。天子与太后倚在席上看着,偶尔被李维静颠三倒四的话逗得一笑,也一并举杯添欢。醇酒醉人,石榴红的裙摆犹如一团野火。在哪里见过?灯火忽而熄灭,帐中昏暗,女人的肩膀被月夜清辉笼盖,白的像松枝新雪。胸口一点娇艳欲滴的红,小小的、盈盈一点,如臂间朱砂。守宫砂?高溯想。他没见过,他只有过陆知微一个女人。她没有。女人的乌发铺满绣枕,胸前有一点胭脂色小痣,他伸手轻轻按下去。胸口的皮肉太软,指甲盖陷进去,小痣又从旁滑出来。雪白的胸口留下一道暗红的指印。李维静一路闹到右侧末席,在萧令仪案前停下。“这一位不必妾介绍了。”她笑吟吟地回头看向高溯,“姐姐方才已敬过,本该作罢。只是殿下满席都顾到了,偏偏到姐姐这儿便停杯。岂不是生分了?”萧令仪白她一眼,似纵容又无奈。抬手举杯再敬,绯色深衣的领口收得过紧,随着动作略微撕扯开来,锁骨下露出一线未被脂粉压净的红。高溯的目光顿住,一时忘了手头动作。对侧的人复又自斟再敬他一杯。御座之上,原本笑看贵妃醉酒胡闹的高澹不笑了:“维静。”他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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