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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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页)

有时候她会想起从前,想起临波阁的窗口,想起洛水上的晚霞,想起那些人听她念诗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醉仙居的院子,想起歪脖子树下的杜十九,想起张大年扛着她转圈时的大笑,也会想起杭州,想起西湖边那块石头,想起那些漫长的下午,想起那些琴箫和鸣的曲子,想起那个月白色的身影,那根简单的玉簪,那个含着泪却笑着的吻。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日子久了,那些画面也慢慢淡了。刚开始她还会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后来翻来覆去的时候少了,只是偶尔弹琴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滑到那首《梅花三弄》上去,再后来连《梅花三弄》也弹得少了。她开始读更多的书,练更多的剑,把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点空隙,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它能把什么都冲淡。

李琛待她其实不错。他虽然从来不到她院子里来,也不过问她的事,但每个月按时把该用的银两送来,逢年过节该添的衣裳首饰一件不少,她院子里缺什么说一声,立刻就有人送来。有一天他忽然来了,站在月亮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那道门远远地看着她,说:你一个人待着怪闷的,我想着给你养个戏班子吧。崔元贞愣住了。他说自己在城郊有个庄子,养着几个唱戏的,她要是闷了可以叫她们来府里唱,或者自己去庄子上听,都行。崔元贞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李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开望着旁边的竹子,那几竿竹子是新栽的,叶子还稀稀拉拉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说: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怪寂寞的。崔元贞忽然笑了,那是她婚后第一次真心地笑,她说:夫君,谢谢你。李琛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走了。崔元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嘴角还带着笑,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那个戏班子就这么进了府。班子不大,七八个人,唱的是当时洛阳流行的戏文,有《踏摇娘》《钵头》《代面》《兰陵王》那些老戏,也有新编的一些曲子。领头的姓沈,是个老先生,从前在教坊司当过差,年纪大了被李琛请来养老,他手底下那几个年轻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唱念做打都有几分功底。崔元贞头一回听他们唱就入了迷。那些戏文没有诗词那么雅致,没有那么工整,可自有一种朴拙的力量,唱的是人间的悲欢离合,唱的是寻常人的爱恨情仇。唱《踏摇娘》的时候,那个旦角的声音凄婉得让人心里发酸;演《兰陵王》的时候,戴着面具的伶人在台上舞得慷慨激昂,台下的人看得热血沸腾。听着听着,崔元贞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在杭州,也听过这样的调子,那时候她坐在画舫上,听那个人弹琴,听那个人吹箫,那些曲子没有词,只有音,可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说话。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赶走,都是过去的事了。

李珏最爱听戏,她是李琛的妹妹,那年才十五岁,长得娇小玲珑,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什么新鲜东西。她头一回听说府里养了戏班,就拉着崔元贞去听,扯着她的袖子,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嫂嫂嫂嫂,咱们去听戏吧!听说那个唱《踏摇娘》的旦角,嗓子好得不得了,比百灵鸟还好听!崔元贞本想拒绝,可看着她那张兴奋的脸又不忍心扫她的兴,就去了。那是她头一回踏进戏班的院子,院子里搭了一个小小的戏台,台下摆着几张桌椅,几个伶人正在台上排练,唱的是《踏摇娘》里的一折,那旦角果然唱得好,声音婉转缠绵一唱三叹,把那个被丈夫欺负的妇人唱得让人心疼。李珏坐在台下托着腮,听得入了迷,眼眶红红的,等那旦角唱完了还沉浸在里面回不过神来。

从那以后,李珏就成了戏班的常客,也成了崔元贞院子里的常客。她隔三差五就跑来,有时候送吃的,有时候送玩的,有时候什么也不送就是来坐着,看崔元贞弹琴,看她舞剑,看她写字。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厉害,崔元贞弹琴她就坐在旁边托着腮,崔元贞舞剑她就站在廊下拍手,崔元贞写字她就凑过来念那些诗句,念完了还要点评几句,虽然点评得乱七八糟,但那股认真劲儿让崔元贞觉得好笑又可爱。有一回崔元贞在给戏班子写新本子,李珏趴在她旁边看,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嫂嫂,你写的这些痴男怨女,怎么都这么像真的?你嫁人前是不是也喜欢过什么人?崔元贞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李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就不再追问了,毕竟才十五岁,心思浅,转眼就被别的事吸引了去。

又过了一阵子,崔元贞忽然起了兴致想去打猎。她已经三年没有骑过马、拉过弓了,那些年少时的本事像是被收进了箱子里,和那身青衫一起落了灰。可那天天气实在太好了,春天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忽然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她让丫鬟找出一套旧时的猎装,还是出嫁前从家里带来的,窄袖束腰,利利索索的,穿在身上竟然还合身。她把头发束起来戴上帽子,牵了马从后门出去,一路往城外的山林里跑。马是李琛养在府里的,不算什么好马但胜在温顺,跑起来也稳当。她在林子里跑了大半天,射了两只野兔一只锦鸡,出了一身的汗,心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浊气总算散出来一些,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回府的时候已是黄昏,她懒得换衣裳,就这么一身猎装牵着马从侧门进来,想着趁天色暗赶紧回自己院子,免得撞见人解释起来麻烦。谁知道刚转过回廊,迎面就撞上了李珏。那小姑娘正从戏班那边过来,手里抱着一叠曲谱,低着头走路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郎,青衫束发,腰上挂着一柄软剑,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李珏呀了一声,手里的曲谱撒了一地,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哪家的公子?怎么闯到后院来了?

崔元贞看着她那副又惊又羞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摘下帽子哈哈大笑起来,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垂在肩上,夕阳的光落在上面泛着柔软的光泽。李珏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才回过神来:嫂嫂?是嫂嫂?!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蹲下去捡曲谱的时候手都在抖,捡了两张又掉了一张,慌慌张张的样子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崔元贞蹲下来帮她把曲谱捡起来,笑着问:怎么,吓着你了?李珏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以为是个公子崔元贞把曲谱递给她,随口说了一句:我从前倒是常这样出门的,谁见了都认不出来。李珏接过曲谱,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崇拜,是亲近,是小姑娘对嫂嫂的喜欢,可此刻那目光里多了些什么,多了一种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悄悄地、无声无息地开始发芽。

从那天起,李珏看崔元贞的眼神就变了。她还是会天天来嫂嫂的院子里坐着,还是会缠着嫂嫂给她念新写的戏本子,还是会为戏里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红了眼眶,可她不再大大咧咧地扯崔元贞的袖子了,不再肆无忌惮地靠在她肩上看她写字了,有时候崔元贞抬头看她,她会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朵尖尖地红起来。崔元贞察觉到了,但没有说破。十五岁的小姑娘,心思浅得像一汪清水,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可也正因如此,那份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必当真,不必追究,由着它自己淡去就是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潭水,不起波澜也不生涟漪。崔元贞读书、练剑、弹琴、写戏,偶尔换上那身旧猎装去城外跑一跑,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都藏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小事里。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杭州,忘了那个人,忘了那些曲子,忘了那个月光下的吻,有时候她甚至真的相信了自己已经忘了。直到夜深人静时手指不自觉地弹出那首《梅花三弄》的第一个音,她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这年春天,李琛接了一个差事。皇上今年四十大寿,要大办,礼部把差事派下来,让他负责寿诞庆典的歌舞排演。李琛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往教坊司跑、往礼部跑、往宫里跑,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疲惫。可他自家府里养着的那个戏班倒是因祸得福。宫里头听说李家的戏班排的新戏词写得好,皇上的妹妹玉真公主亲自点了名,要让这班子上寿宴献演。

玉真公主是当今皇上最疼爱的妹妹,长得端庄明艳,行事却洒脱不羁,最喜欢的就是音律歌舞。她虽然贵为公主,却不像那些深居简出的贵女,隔三差五就往外面跑,哪家的戏好、哪家的曲新,她比谁都清楚。她亲自来李府监督排练进度,头一回来的时候阵仗不小,前呼后拥地来了十几个人,崔元贞和李珏在戏班院子里等着,远远看见一个穿着华丽衣裳的女子被簇拥着走进来,心里多少有些紧张,毕竟是公主,天家的人,谁知道是什么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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