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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的人生里,你见惯了各种各样的面孔。从一开始在课堂上不敢发音害怕被嘲笑到一步步纠正口音,自己去找弥补差距的办法付诸行动。从不起眼的中等成绩,不敢和老师对视,不敢发出自己的声音,害怕被同学排挤,到即便会被顽皮的同学做鬼脸、在课桌上涂鸦、嘲笑你是老师的应声虫,也要追着老师弄清楚尚存困惑的题目和知识点。甚至主动去教职员室向英文老师请求把她订阅的英文报纸借来阅读,一点点更改自己的错误习惯,用来写作练习的本子整理出来可以卖废品赚一根冰棍了。
国中时代一开端,同学就曾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你是孤儿,开始逐渐大肆疏远排挤你。就算成绩越来越好,就算超越了家境非常好,父母都是教师的同学成为第一名,还是没人会主动和你说话。那时候你还没有如今的心境,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不知道如何解决这样的困境,只能将自我囚禁保护在无尽的题海里,用分数当做伪装。到了国二带头排挤你的女生团体已经有了新的欺凌目标,才将重心转移走了。你未曾觉得有何差别,有教师的保驾护航,有师长的殷殷期望,你对同别人的交往无甚兴趣——教师们还在隐隐期盼学校可以再出一个府内第一呢。
直到某一日放学时正巧撞上了那个新的猎物正在被围堵在杂物间里,沦为女生团体的笑柄和愚弄对象。
和那个瘦弱笨拙的女孩仓皇无助的眼神对上的那一刻,你停住了脚步,闭了闭眼,丢掉了书包扛起旁边缺了一条腿的椅子朝欺凌者们重重丢了过去。
——假如把时间往过去拨动,就会看见一个与现在的你截然不同的少女。修剪得像是男生一样的齐耳短发,幽深黢黑的眼神,缺乏表情的脸。没有刻意剪短的制服裙摆,没有特意打理的长发,没有精心描绘的眉眼,没有温柔可亲的笑容。
只会霸凌同龄学生的女生团体压根不是你的对手,为了保护佑树和沙耶,你揍过不少难缠的小鬼。能轻易地扛着纯净水或者几十千克大米袋上楼的臂力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全神贯注在分数上不代表你的手只能拿起水笔和三角尺,必要时你拿起订书机朝着欺负人的女生手指订下都可以做到面无表情。
而且水笔和三角尺怎么不能伤人了?沙耶国小的时候有一次回到家一言不发就钻进了房间躲起来,你察觉不对拎着她的衣领揪出来抱在怀上下检查,才发现她的后背被戳满了黑色的水笔印子——是她后桌的男生嬉笑着用水笔戳了一下午的杰作。原因只是因为她是没人要的坏孩子。
你对国小的学生做不到用水笔贯穿掌心和三角尺割出伤口的地步,只是让佑树把那男孩引出来,把笔交给了沙耶,让她在那小鬼的脸上自由发挥艺术创作。
你给沙耶上的第一课就是成绩好的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头脑就是畅通无阻的通行证和赦免令。和那几个欺负人的女生打了一架后,虽然被欺负的女生趁乱逃走了,过后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谎称自己不在场,但是教师们显然都站在你这一边——能给学校和履历增添光辉的爱徒当然比成绩烂透的不良少女们重要。长得漂亮在同龄人里可以横行霸道,在心系教师评定结果的老师面前可是半分作用都没有。
长发是国中毕业的暑假才开始留的,起因是婆婆拿出了年轻时的细工绒花簪子和盘发身穿和服的照片。过后沙耶和佑介都很想看你挽起长发,身穿和服的样子。
而你忍受了糟糕的国中三年,希望能把高中过得清闲一点,便开始留起长发,努力养成微笑的习惯。
沉浸在回忆的你连手中的笔何时滚落到地上都没有发觉,直到赤司的声音将你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井上老师很喜欢前辈……确切来说,是为前辈自豪吧。上课的时候会将前辈从前的试卷和笔记作为参考来讲解,课堂外也会忍不住提起前辈。”
对。你猛然想起来,之前准备春季的英文竞赛时,井上老师桌上那一叠厚厚的资料书。无论你何时去敲门提问,都会放下手头的东西,先为你解答。
你的心头慢慢涌上一股酸涩的情绪。
一直以来,你对分数的锱铢必究,都像是在被谁追赶一样,马不停蹄地向前奔跑。好像稍微脚步暂缓,喘息一下,就会被追上一般可怕。追赶你的是什么呢?你不是说不清,你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将心中那些灰暗的部分坦白在天光之下。国中毕业的典礼上,你拿着洛山的通知书,对怨气未平的不良少女们露出了一个冷笑,然后开口说:
“我赢了。”
你赢了,你赢在会有一个更为光明坦荡的未来。你在洛山会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勤勉地努力下去,会有比任何人都要刻苦。从你接到洛山的通知书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今后的道路会更加的困难,但也更加的坦荡,只要顺着直线一条路走到终点就可以了。
从今往后,你们就彻底是两个世界的人。
当然了,不良少女们也曾对你嗤笑:“不过就是念书罢了。分数高而已,又能代表什么啊?”
“你们可以用来染发、买新衣服、肆意挥霍的钱全部来自你们的父母罢了。离开父母就什么都不是。”你当时是这么回答的,“因为父母不能帮你们念书,所以才连这么点分数都拿不到吧,废物们。”
你确确实实做到了。
没有父母又怎样,是孤儿又怎样。整个国中三年你都在沉默里憋着一口气,终于得以释放。父母双全的人可以做到的事情你也可以做到,父母健在的人办不到的事情你同样可以办到,你甚至可以完成得更为漂亮。你扬眉吐气,想用这一点去抽那些曾经指指点点讥笑你的人狠狠一巴掌。
其实你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嘶吼,对每一个人:看着我、正视我,平等地看待我,将我视为对手,而不是你们需要挥洒无谓爱心的可怜虫。
你的孤傲不屈源自于自卑。所以才执着于向上爬、不停地向上爬,爬到更高的地方让别人正视自己的存在,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对手,而非需要被同情的对象。你不想被别人时时刻刻提醒你是个孤儿,你比别人缺少了什么,你要让别人提起你的第一印象就是强大、优秀。你做到了。教师、同学,他们在有困难的时刻第一时间会想到依赖你去解决,在他们的印象里你首先是万能的,温柔的,包容的副会长,然后才是一个身世可怜的孤儿。
——井上老师很为你自豪。
耳畔再度响起了赤司的这句话。
终于算是做到了啊。你闭上眼忍住慢慢涌现的泪意,轻笑着想道。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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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前辈。”
一年级的学生会后辈喊了好几遍你都没有反应,她终于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你的肩膀,才将你从沉浸的思绪中惊醒。
你猛然抬起头,紧紧抓住圆珠笔,茫然地看向后辈。她似乎没料到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讪讪收回手,不安地抱住了怀里厚厚的档案袋。
“这个是老师让我带过来拜托前辈录入的名单……”
发觉自己吓到了后辈,你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个安抚的温柔笑容。果然后辈在这个浅笑的作用下渐渐放松下来,将老师交代的任务转述后,还担忧地询问你是否身体欠佳。温声三言两语打发了她的疑虑,接过了档案袋。活动教室的一排窗口朝着露天篮球场的方向,轻盈的风夹杂着木叶清香,从远方的山上送来。差不多录入一大半了,你才仰起头,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捏捏鼻梁放松了片刻,你起身走到窗边朝外远望,薄蓝色琉璃般的天空覆盖四野,恍惚间能看见连绵起伏的群山幽谷里那一片如云雾的深绿色杉树。
当然了在东寺附近的洛山高中就算站在最高处也是眺望不到北山的杉树。但是绕着室外篮球场跑圈的篮球社倒是可以看清楚。红色的头发一眼望去就进入视野。你靠在窗边花费了一点时间才找到淹没在人群里的黛千寻,一如既往皱着眉跟在跑圈的队伍里,喘着气汗流浃背。退部后没有享受几天躲在天台水箱后的阴影里吹着微风看小说的清闲日子就被赤司请回了篮球部,还要接受更加辛苦的训练,你有点幸灾乐祸地扬起唇角。
托腮趴在窗沿上,伸手接住了一片从旁边飘来的树叶。阳光下,叶片的脉络清晰可见。刚松手让青色的树叶随风飘走,就看见隔着铁丝网走着靠近过来的赤发少年。他恰好一抬头,被风吹散的短发微微飘动。你抬起手臂朝他挥了挥,虽然视线相触却没有得到回应,你放下手臂,知道他是在训练期间不会与外人交流,以免分神。
他刚入学时尚能覆盖到耳的纤长红发,如今被削剪至耳廓以上的位置。转身后看见他露出的一截后颈,笔直的线条没入洛山蓝白色相间的篮球服之下。失却了从前能盖住后颈的发尾,那一片雪白的肌肤反射着日光几乎刺痛了人眼。稍显凌乱遮在眉眼上的碎发被剪去拂开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秀致锐利的五官失去了遮挡后,毫无保留地透出了雪光寒刀一般切骨的锋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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