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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邺也正对着手边小几上的博山炉直纳闷,这香初闻之时并不似寻常熏香那般浓烈,而是泛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清甜,好似有人刚在此处剖开了一只熟透了的鹅梨。
随着前行路中马车车身左右一晃,这丝丝缕缕的香气才在空气之中悄悄荡开,渗出一点点独属于沉水香的幽凉和檀香特有的温厚感,梨香、檀香、沉水香三者混在一起,竟平白生出几分若即若离的缠绵之意。
李邺很快便顺着这股香气猜出了这味香的名字,这正是南唐后主李煜为皇后周娥皇特制的鹅梨帐中香!
只不过猜出这味香后,李邺更觉疑惑了,只因这香除了有安神助眠的效果之外,还非常适合新婚夫妇在大婚当夜用来缓解紧张情绪
想到此处,再将眼前的一景一物与之联系起来,李邺心底里竟生出了几分别样的情愫来,这哪里像一辆马车,这分明更像新婚夫妇的洞房
李邺悄然平复了一下心境,不敢再往下细想,而是顺着祝云早的话道:“或许确实是弄错了,这之前怕不是宋前辈给宋姑娘精心准备的喜轿。”
气氛莫名有些微妙,祝云早也半点不敢细想,生怕话掉地上气氛更尴尬,于是连忙道:“对!多半应该是了,我记得理理先前说过,在万木山庄出事之前,她曾和她的大师兄陆云有过一纸婚约来着,想必这辆马车的内饰就是为了当时充作喜轿而准备的”
这话显然经不起反复推敲,更架不住细琢磨,毕竟宋理理的大师兄陆云是宋青山收养的,故而一直以来也住在万木山庄当中,即便宋理理当真要与之完婚,那也完全没必要专门准备这样一辆华丽丽的马车。
好在两人现在都觉得当下的气氛有些莫名令人感到紧张,故而都在假装很忙地打量着四周,或把玩茶盏,或揉搓袖子,压根也没人去反复推敲、认真琢磨。
就在两人都在为缓解紧张情绪而努力的时候,车夫忽然半挑开帘子,探进来半个头,笑呵呵开口道:“这是我们庄主亲自为二位少侠准备的,二位坐着可还舒服?”
此话一出,祝云早同李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旋即都仓皇地错开视线,郑重其事地答道:“多谢宋前辈美意,马车十分宽敞,坐起来一点也不累。”
那车夫将两人都已涨红了脸,当即便似会意了什么,意有所指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庄主还担心您二位会不会坐不习惯呢。”
帘子再次落下,将外头赶车的车夫和日光尽数隔绝在了外面,而里面只剩下一派的大红石榴鸳鸯团绣以及团绣上面坐着的,两个神情紧绷、紧张兮兮的人。
没了车夫的搭话,车厢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祝云早一边扣着袖角的菱格一边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其实她也说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只觉得心跳仿佛有些加快,神经似乎也在高度紧绷,每每与李邺的视线隔空相触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仿佛有一小块正在红热的炭火随着他的目光渐渐游移,落在她的鬓边、她的脸颊、她的颈侧,烧得她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都开始微微发烫,好似要一路烧到她的心里去。
车厢的帘子低垂着,两侧靠窗处的紫竹帘也高低相近地半卷着,随着马车前行时带来的轻微晃动,错落有致的光从缝隙处俏皮而灵动地溜进来,车厢内的石榴、鸳鸯乃至于那缕自博山炉中兀曳而出的香气仿佛都活了起来,使人感觉心里痒痒的。
祝云早不知道的是,此时比她还要紧张的,是坐在自己对面的李邺。
大抵是车厢本就空间有限,此时堆满了这一应大大小小的物什之后,就更显逼仄的缘故,他的颈侧此刻已然沁出些许细细密密的小汗珠了。
也不知怎的,他分明已经在有意地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再往祝云早的方向瞟了,可偏偏今天的眼神似乎不大听从指挥,眼神是控制住了,可余光中却全是祝云早的影子。
今日天朗气清,日头和煦,且没什么风,故而她适时地减去了用以挡风的外衫,只穿了一件绣着铃兰花的淡紫色长袖短衫,下半身则配了一条时下正流行的月华裙,整个人看上去清凌凌的,像一朵春日里欲放未放的小花。
刻下她打帘偏首向外张望,云袖便堆成三叠滑至腕下三寸处,露出一段凝霜赛雪的小臂来,好似春日里的将飞花流云都卷在其内,自成了一派风韵。
一阵清风自山道那头吹拂而来,飘至帘外时已然减缓了速度、放轻了脚步,窗前飘动的软纱骤然覆在祝云早的面上一瞬,却在擦过后又猝然溜走,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不知道撩动了谁的心弦。
风轻轻吹过,一缕有别于鹅梨帐中香的香气幽幽地传来,引得祝云早忽而怔忡了一瞬。
“我”
“你”
两人不说话时都不说话,此时骤然开口却又不约而同地同时开了口。
“你先。”
李邺十分礼貌地颔了颔首,示意祝云早道。
祝云早也礼貌性地停顿了一下,待到李邺如此说后,又开口道:“我一直想问你平日里熏得什么香,似乎总能在你的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青栀味道。”
言罢她又反过来问李邺道:“你呢?你刚刚想说什么?”
“熏香?我不喜熏香,除了先前用过你配的草药香囊之外,我几乎不怎么熏香,毕竟香气也有可能会暴露我的行踪。”
李邺神情古怪地边提起衣袖放到鼻尖前闻了闻,边答道:“我刚刚想说你要不要稍稍往这边坐一坐,你肩膀上的伤还未痊愈,见了风只怕会加重。”
听他如此说,祝云早的眼里迅速闪过了一抹讶然的神色,他不熏香,可为何自己总能在他身上闻到那缕淡淡的青栀香气?难道是李邺的体香
想到这里,祝云早不免又是一阵脸红心跳,从前她曾听说过关于“体香”的一词说法,是说“当你对一个人有好感的时候,大脑会自动美化对方的气味,譬如明明只是普通的体味,但你却会觉得它干净、清透、好闻、令人闻之安心。”
她不否认自己对李邺心存好感,更不否认李邺本身的气质也很符合她闻到的这股青栀香,但有好感、能闻到他的体香然后呢?
祝云早眨巴眨巴眼睛,乌睫扑闪的同时,心里泛起了一丝怅然。
然后呢?
然后该如何?
正待她陷入思考当中时,车轱辘刚好在轧过了一块小石子后又短暂地碾过一个水坑,这一连串的动作引得车身猛地摇晃了几下,惊得祝云早的身形也跟着整个车厢晃了晃。
李邺见状本想伸手去扶她的手臂,不料马车如此一晃,他的手便骤然一滑,擦着她的腰侧伸了出去,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李邺明显感觉到祝云早整个人都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抬眼——
四目顿时相对。
两人此刻离得很近,近到李邺一抬眼便在祝云早的一对招子里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两人温热的气息甫地搅在一起,引得李邺顷刻间便方寸大乱,方才的克制都在这一瞬间被完全击碎,只剩下清晰的心跳声。
“砰砰——”
“砰砰——”
“砰砰——”
作者有话说:
开启甜甜的第一次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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