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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生活困难补助”,这分明是有关部门,在以这种隐蔽而妥善的方式,照顾潜伏在敌营的功臣杨立秋的老母亲!
既解决了老人的实际困难,又丝毫不暴露杨立秋的真实身份,保护了他的安全。
只是……她看着杨家姆妈那混合着感激、困惑,以及眼底深处对儿子“误入歧途”的深深忧虑,心中五味杂陈。
老太太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那“没良心”的儿子,真的是街上宣传画里那种“反动派”呢。
玉凤正低头思忖着杨家姆妈那笔“补助金”背后的深意,以及如何宽慰这位对儿子真实身份一无所知、终日忧心忡忡的老人,却听见前堂传来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陆伯轩拄着拐杖,面色依旧带着空袭后的凝重,缓步踱到通往后院的门边,朝正在洗衣的玉凤问道
“玉凤,晓棠在学校里头……不会有什么事吧?刚才那飞机……”老人的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晓棠是住在学校的,空袭生时学校里还不知是什么情况。
玉凤连忙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脸上挤出宽慰的笑容“阿爸,你放心好了。晓棠机灵得很,听见动静肯定知道找地方躲。再说了,听那声音和后来爆炸的动静,飞机是往杨浦、虹口那边去的,晓棠的学校在西南面,隔着老远呢,不会有事的。”
陆伯轩听了,紧绷的脸色这才稍缓,点了点头,“唔”了一声,又拄着拐杖,慢慢转身朝店堂前头走去,想来是去门口张望,或者看看报纸上关于“全境解放”和空袭的报道。
玉凤刚重新蹲下,手还没伸进盆里,就听见后门外弄堂里传来几声急促的、压低了嗓音的叫唤
“玉凤!玉凤在家伐?”
“玉凤,侬快出来看看呀!出事了!”
“上次那个黑心掮客又来了!带了四五个人,凶神恶煞的,正在砸小桃红家的门呢!”
“吵死人了!砸得砰砰响,还骂得难听死了!”
听声音,是隔壁几个相熟的阿嫂,语气里充满了焦急和不安。
玉凤心里“咯噔”一下。薛宝奎!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带着人来闹事!而且听这架势,比上次更凶!
她立刻站起身,也顾不得满手的肥皂水,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朝屋里喊了一声“阿爸,我出去一下,隔壁有点事!杨家姆妈麻烦侬看好念乔。”也不等陆伯轩回应,便快步拉开后门,闪身进了弄堂。
小桃红家门前已聚拢了不少街坊邻居,探头探脑,议论纷纷,脸上交织着同情、愤慨与对刚刚过去空袭的余悸。
见玉凤和几位相熟的阿嫂快步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你怎么又来了?”玉凤站定,目光直视着薛宝奎,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股凛然的正气。
薛宝奎斜睨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人,嘴上不客气“我怎么不能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收了我的定金大洋,总要还出来吧?宝山的路今天早上已经通了,你别多管闲事管出瘾来了!”
玉凤不再理会他,转头朝向紧闭的木门,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唤道“小桃红,别怕,是我,玉凤。你把门开一下。”
屋里的小桃红正吓得六神无主,听到是玉凤的声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一半。
她颤着手,抽开门栓,将门拉开一条缝。
岂料,门刚开一隙,薛宝奎瞅准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用力将门完全推开!木门撞在墙上,出“砰”的一声闷响。
“还钱!今天不还钱,没完!”薛宝奎扯着公鸭嗓厉声叫嚷,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也跟着鼓噪起来,声势吓人。
小桃红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玉凤却一步不退,反而上前一步,稳稳地挡在了小桃红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薛先生,你也知道,今天早上广播里才宣布上海全境解放,空袭警报才解除多久?路是通了,可总得给人时间赶路吧?”玉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理直气壮,“小桃红,”她侧头对身后惊魂未定的女子说,“你别慌。既然决定了,今天就赶紧收拾一下,回宝山娘家拿钱。”
她又转向薛宝奎,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坚持“你们明天再来,不行吗?总得给人家一个来回的时间。这样逼上门,吓唬一个孤身女子,算怎么回事?”
围观的邻居们早就对薛宝奎这伙人的嚣张气焰看不惯,此刻见玉凤站出来说话,纷纷附和
“就是!玉凤说得对!不能这样逼人的!”
“解放了,还搞旧社会欺行霸市那一套啊?”
“路是刚通,总要让人家来得及走个来回嘛!”
身穿素色旗袍、身形单薄的小桃红躲在玉凤身后,如同受惊的小鸟,这时才弱弱地开口,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我……我本来就是打算等街上安静些,中午就动身回去的……没想到他们……他们这么逼人……”
薛宝奎见众怒难犯,玉凤又说得在理,自己这边确实显得咄咄逼人、不近情理。他眼珠子转了转,知道今天硬来占不到便宜,还可能惹上麻烦。
他悻悻地挥了挥手,故作大度却又带着威胁“好!我就再信她一次!你赶紧回去拿钱!明天——”他拉长了声音,瞪了小桃红一眼,“明天要是还拿不到钱,哼哼,这房子……可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调转身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那几个打手,大摇大摆、故作声势地穿过人群,朝弄堂外走去。
人群低声咒骂着,渐渐散开。
玉凤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拉住小桃红冰凉的手,低声急切地催促“侬快点收拾一下,赶紧回去拿钱!这事情拖不得,总要尽快了结掉,不然你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安生?”
“欸……晓得了,玉凤妹妹,谢谢你……”小桃红像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有人做主的小媳妇,眼圈微红,连连点头,“我这就去,这就去!”
她慌忙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拎着一个简单的小布包,头匆匆拢了拢,便急匆匆地出了门,朝着弄堂口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玉凤站在原处,望着小桃红远去的背影,眉头却不由自主地又蹙了起来。
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
这薛宝奎……为何如此急不可耐?
道路刚通,他就仿佛算准了时间似的上门逼债,一副吃定了小桃红来不及反应的样子。这背后……真的只是为了那笔钱吗?
她站在渐渐恢复平静的弄堂里,左思右想,却理不出个头绪。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或许薛宝奎就是个贪财又霸道的地痞,逮着机会就想狠狠咬一口?
最终,她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跟周围还没散尽的邻居们打了声招呼,道了谢,便转身朝自家走去,后院的洗衣盆里,衣服还泡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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