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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走进一个人,不就等同于一只蚂蚁跳进了黄浦江?
陆国忠眉头不自觉地深深锁紧。
在这片由简陋建筑、狭窄巷弄和熙攘人流构成的、巨大而复杂的“蜂窝”里,要找一个刻意隐藏、且很可能熟悉此地环境的老牌特务,谈何容易?
姚胖子撒网式的排查,或许能起到震慑和挤压作用,但想精准定位,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冷静。
不能急,不能乱,大海捞针,也得有捞法。
他示意小李将车靠边,停在一个人流相对稀疏些的岔路口。他需要更仔细地观察,也需要思考,如何在这片看似无从下手的“蚂蚁窝”里,找到那只特定“蚂蚁”可能留下的、细微的痕迹。
“小李,你开车在后面慢慢跟着,保持距离,别太近。”陆国忠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在了满是灰尘和人潮余温的路面上。
小李心中莫名地涌起一阵焦虑。
处长要一个人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步行探查?他趁陆国忠关门的间隙,赶紧探过脑袋,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处长,要不……要不我也下车,远远跟着您?这样万一……也好有个照应。”
“没必要。”陆国忠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人是不是真在这一片,还两说呢。你开着车,机动性强,万一需要接应或者传递消息,更方便。跟好了,别跟丢,也注意观察四周。”
说完,他轻轻关上车门,将小李担忧的目光隔在车内。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然后便迈开步子,沿着制造局路嘈杂的街边,不紧不慢地溜达起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的店铺和过往行人,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声浪。
“先生!新鲜水果买伐?刚刚上市的余姚杨梅,甜得很,尝一颗不要钱!”
“要买块五花肉回去伐?今朝肉好,肥瘦相间!”
“阿拉店里刚到最新的小人书,《三毛流浪记》全册!先生帮家里小孩带两本回去?”
一路上,几乎经过每家敞着门的店铺,都会有热情的店主或伙计探出身来招揽生意。
陆国忠只是微微笑着,摆摆手,脚下不停,像一个纯粹路过、并无明确购买目标的行人。
“先生,剪个头吧?天热了,清爽一下!”一个声音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穿着洗得白蓝大褂的老师傅,站在一家门脸窄小、招牌上“扬州理”字迹已斑驳的店门前,朝着陆国忠招呼道,手里还拿着一把亮闪闪的推子,“我店里很干净的,正宗扬州老师傅手艺!价钱公道!”
陆国忠闻声,停下了脚步。他侧头看了看这家理店,门面确实老旧,但玻璃擦得还算干净,能看见里面三张老式的铁制理椅和墙上斑驳的镜子。
他沉吟了一下,又抬眼扫了扫前方依旧望不到头、人流熙攘的街道。
或许……这种人来人往的老理店,正是收集街谈巷议、观察陌生面孔的好地方。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个略显疲惫、像是走了远路需要歇脚的笑容,转身,撩开门口那块半旧不新的蓝布门帘,走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弥漫着肥皂、生油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
地面扫得很干净,三张老式理椅虽然漆面斑驳,但皮革坐垫看得出常被打理。墙上贴着些早已褪色的电影明星画报和“消灭蚊蝇”的宣传画。
“先生这边请坐!”老师傅热情地将陆国忠引到靠里一张空着的理椅上,顺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包“老刀牌”香烟,递过来一支,“先生,来一根歇歇?”
陆国忠摆手,温和地拒绝“不客气,老师傅,我不会。”
“哦,好,好。”老师傅也不介意,将烟别回自己耳朵上,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布围巾,“哗啦”一声抖开,利落地给陆国忠围上,然后对着墙上的镜子端详着陆国忠的头,用带着口音的上海话问“先生,您看今天想怎么剪?中分?大背头?还是就照您现在的样子,三七开修短些就行?”
“老样子,修短些,清爽点就好。”陆国忠随口答道,身体放松地靠在冰凉的铁质椅背上,目光却借着面前的镜子,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店内唯一另一位正在给客人剃头的年轻学徒,以及门外偶尔经过的人影。
陆国忠的手在白布围巾的遮掩下,自然地伸进中山装内侧口袋,摸出了那张老河北的照片。
“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人。您在这片开店年头不短了吧?见的人多,眼睛毒。有没有见过……这个人?”说着,他将照片递给正准备理的老师傅。
老师傅一愣,放下手中刚拿起的推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照片,凑到眼前,借着店里并不算明亮的光线,眯起老花眼仔细端详起来。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渐渐拧起,半晌,摇了摇头,将照片递回,语气十分肯定“没得见过。先生,不是我吹牛,我这里来来往往的,多是这一片的老客人、老街坊,有些娃娃都是我看着长大的。生面孔偶尔也有,但像照片上这副长相的……来过一趟,我一般就不会忘。这个,真没见过。”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话说得太满,又或者想帮忙,忽然朝旁边正在给另一位客人剃头的年轻学徒喊道“阿毛!你过来一下!看看这张照片,认不认识这个人?”
那个叫阿毛的学徒约莫十七八岁,闻言“哎”了一声,跟坐在椅子上的客人打了声招呼,放下剃刀,小跑着过来。
他接过老师傅递来的照片,凑在光线下仔细看,嘴里嘀咕着“这个人……好像有点面熟陌生的……(好像有点面熟又陌生)”
他歪着头,努力回忆,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好像……好像来过一趟?对!我想起来了!”阿毛眼睛一亮,“就是有天下午,外头落毛毛雨,师傅你刚好回家收晾在外头的衣服去了,店里就我一个人。就是他来的!穿着一件工装,进来也不多话,就指了指头,意思是剪头。”
阿毛越说越肯定“就是他!这人很奇怪的,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讲,像个哑巴。我问他怎么剪,他就用手比划了一下长短。剪完了,付钱,也是直接掏钱放桌上,点点头就走了。所以印象特别深!”
“哦?”陆国忠心中一震,脸上却克制着,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对着镜子里的阿毛追问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还记得清吗?”
“不久前……”阿毛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掰着手指算了算,“大概……就是十来天前吧?对,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下午两三点钟的样子,下毛毛雨。”
“好!太好了!谢谢侬!小阿弟,帮大忙了!”陆国忠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从阿毛手中接过照片,仔细收好,然后冲着镜子对老师傅说,“师傅,麻烦你手上快点,我有点急事要办!”
老师傅见他神色突然急切,连忙点头“好,好,马上就好!”手上的推子立刻“嚓嚓”响了起来,动作加快了不少。
当陆国忠剪完头,付了钱,再次撩开那块蓝布门帘走出理店时,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在他新修剪过的、显得格外利落的短上。
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为之一振,与进店前那种面对茫茫人海的沉重感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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