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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夜平静的池塘。
整个同安里的弄堂都被惊动了。
先是零零星星几扇窗户亮起黄晕的光,接着越来越多,一片片连起来,将黑黢黢的弄堂照得影影绰绰。
有人推开窗探出头,睡意全无地张望;胆大的已经趿拉着鞋跑出院门,三五成群聚在路灯昏暗的光圈下,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目光都投向那幢平日安静的、此刻门户洞开的石库门。
“王先生,出啥事体了?这枪声吓死人!”
“勿清爽,听起来老近的,就在前头。”
“听讲是捉特务……不晓得是哪一家?”
“吴先生!”有人看见药剂科吴主任也披着外套站在自家门口,便挤过来问,“侬晓得点啥伐?是不是阿拉弄堂里……”
吴主任踮起脚,朝那边望了望,脸上挂着街坊们常见的、带着点茫然的好奇神色,嘴里打着哈哈“哎哟,我也刚刚被惊醒,哪里会晓得。”
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枪响的方向,正是那几个在他家灶间蹲守了半宿的同志要监视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一张张或惊惧或兴奋的邻居面孔在昏暗光线下晃动。
热闹看看无妨,可万一……万一被人知道军管会的人曾在他家里设过点,那些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国民党特务,会不会来报复?
这念头让他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热闹是别人的,性命是自己的。
他拢了拢外套,转身就往回走,嘴里自言自语般咕哝着“冷飕飕的……回去困觉,回去困觉。”
........陆国忠站在这幢石库门房子的阁楼里,眼前是一台美制大功率报机,摸一下机身还是热的。
还是跑掉一个,估计那两个特务就是为了掩护报的人。陆国忠心中暗自琢磨着。
蹬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姚胖子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审过那个活口了”姚胖子瞥了一眼桌上的报机“跑掉是他们的组长,代号岩雀,是个女的。”
陆国忠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蒙面女子!对!就是她,身手如此敏捷。
“明天请我阿爸到处里一趟——画像!”
“行!那就....”姚胖子话还没有说完,楼下就传来一阵嘈杂声音,是公安局的武装夜巡队赶到了。
“整个屋子再仔细搜一遍,后续事宜交给公安局,我们先撤!”陆国忠简短的下达命令。
.........
清晨,天刚蒙蒙亮,云层灰白相间,缝隙里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光。
民福里的弄堂醒了,空气里飘着煤球炉子特有的烟味儿,凝成一片青白的薄雾,在各家门前袅袅地浮着。
女人们围着炉子忙碌,有的用小锅笃笃地烧着泡饭,有的看着铝锅里微微滚动的豆浆。
拎着马桶的阿姨嫂嫂们在烟雾与晨光中穿梭,偶遇了便停下来,压着声音交谈几句。
玉凤提着两只空马桶从倒粪站那头匆匆走回来,正好瞧见杨家姆妈也拎着马桶,慢腾腾地往这边挪步。
她赶紧迎上去“老太太,跟您讲了几趟了,我来帮您倒就好,您怎么又自己出来了?”
“哦呦,这点小事体,哪里好一直麻烦你。”杨家姆妈脸上堆着笑,朝她摆摆手,“你快回去给诚诚准备早饭,他不是讲今天要早到学校,好像要考试的?”
“那……那您自家慢点走。”玉凤晓得拗不过,笑了笑,“等歇记得过来吃早饭。”
“晓得了,晓得了,你快去忙。”
玉凤回到家里,放下马桶,在自来水龙头下冲了冲手。
她转身正要往灶披间去热泡饭,眼光无意间扫过前面店堂——嗯?阿爸怎么还没起来?
平时这个时候,陆伯轩早该坐在那张红木书案后头,泡好一壶茶,摊开报纸,就着晨光细细地看了。
今天店堂里却空荡荡的,只有些家具的暗影。
正想着,从陆伯轩的卧房里传出一阵闷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听着有些吃力。
玉凤心里一紧,放轻脚步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里光线不足,陆伯轩还躺在床上,身上搭着薄被。他侧着身,正咳得厉害,肩背随着咳嗽一下下颤动。
“阿爸!”玉凤紧走几步到床边,“侬哪里不舒服?咳得这样厉害?”
陆伯轩闻声摆了摆手,想止住咳嗽,却一时缓不过来。他勉强用手肘撑着,支起上半身,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勿碍事……大概夜里着了点凉,困一觉就好了。”他喘了口气,又是一阵呛咳,好不容易平复些,便急着说,“你快去给诚诚弄早饭,等会还要送他上学堂,时间要来不及了。”
玉凤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手心触到一片滚烫。“啊呀!阿爸侬在烧!”她收回手,脸上带了焦急,“还是先送你去医院看看。”
“玉凤!”陆伯轩沉下声音,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坚决,“听话,先顾小囡上学。我自己心里有数,不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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