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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胖子看了看手下这些冻得鼻头红的战士,又瞥了一眼外面白茫茫、冷清清的街道,摆了摆手“行吧!那就每人一碗咸菜肉丝面,浇头……多给点啊!”
“欸!好嘞!”老板娘如释重负,脸上笑开了花,脆生生应了一句,转身就小跑着钻进了后头热气蒸腾的灶披间。
面条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姚胖子一看那碗,嘴里不由“哦呦”了一声。
老板娘确实实在,用的是粗瓷大海碗,面汤几乎满到碗沿,煮得软硬适中的面条上,厚厚地铺着一层咸菜肉丝浇头,油亮喷香。
“这量……也太大了。”孙卿看着自己面前同样满满当当的一碗,有些愁,“我怎么吃得完?”
姚胖子嘿嘿一笑,扭头朝灶披间喊道“老板娘,再拿个空碗来!”他接过空碗,不由分说,把孙卿那碗面条拨了些过去,“分着吃,分着吃,别浪费。”
面馆里响起一片吸溜面条的声响,寒气被滚热的面汤驱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门帘又是一动,带进一股冷风,走进来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两人都穿着半旧的蓝色工作棉袄,戴着深色的棉帽,脸上带着被冷风吹出的暗红。
“两碗面。”领头那个声音不高,说话时眼神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屋里正在吃面的众人,随即和同伴在靠厨房门口的一个角落坐了下来,那个位置有些背光。
孙卿坐的角度正好能斜看到那两人的侧脸和动作。
她嘴里吃着面,眼角的余光却已将那两人打量了一遍。其中一个男人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包身鼓鼓囊囊的,看形状里面像是装着些硬物。
两人坐下后,也没多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孙卿一边慢慢吃着面,一边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那两人似乎只是寻常赶路的,除了工具包有些显眼,暂时看不出其他异常。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正准备专心吃面。
姚胖子却忽然站了起来,朝着灶披间方向提高嗓门问“老板娘,有辣酱伐?这面淡了点。”
老板娘正在里头下面,头也不回地答道“门边那张桌上就有,自家做的,同志你自己拿!”
姚胖子转头一看,老板娘说的桌子,正是那两个男人坐着的那张。
他也不避讳,径直走过去,嘴里说着“借过借过,我拿点辣酱”,胖大的身躯就挤到了两人中间,伸手去够桌上那个粗陶罐子。
挎着帆布包的男人抬眼看了看姚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顺手帮他把辣酱罐子往这边推了推。
“朋友,谢谢啊。”姚胖子拿起罐子,随口道了声谢。
“小事一桩。”那男人应了一句,声音不高。
就这平平常常的四个字,却让姚胖子和一直竖着耳朵的孙卿心头同时一紧!
那口音,字正腔圆,带着明显的北方腔调,绝不是本地人,也不像这一带常见的苏北或浙江口音。
在这天寒地冻、位置偏僻的江南小镇上,有个操着北方口音的外地人,本身就有些惹眼,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铁路沿线附近。
姚胖子脸上笑容不变,拿着辣酱罐子回到自己座位,舀了一大勺红油进自己碗里,搅拌着,嘴里还嘟囔着“这下够味了”。
但他和孙卿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姚胖子三口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面,把汤也喝得见了底,满足地抹了把嘴。
他掏出香烟,开始挨个散给同桌的战士们。
几个年轻战士起初有些犹豫,但接触到姚胖子递来的眼神,立刻会意,都接过来,有的夹在耳朵上,有的拿在手里。
姚胖子自己点了一支,叼着烟,又晃晃悠悠地踱到了那两个男人坐的桌子旁,脸上堆起那副惯常的、有点自来熟的笑。
“朋友,来一根?”他把烟盒递过去。
领头的男人抬头看了看他,笑了笑,摆摆手“谢了,不会抽。”
“哦,好习惯。”姚胖子也不勉强,顺势在旁边空着的条凳上坐下了半边屁股,像是随口唠嗑,“听两位口音,不是本地人吧?这大冷天还出门,辛苦。”
“嗯,不是本地的。”那男人回答得挺自然,抬手指了指窗外隐约能见的电线杆,“我们是电力局,巡线的。要不是这差事,谁愿意这天气往外跑。”
姚胖子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神色,还带着几分由衷的敬佩“电力局的啊!那是辛苦,那是辛苦!保障供电,顶顶要紧的大事体!”他嘴里说着客气话,目光却像是不经意般,再次掠过搁在条凳上的那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
“应该的,工作嘛。”男人也随口应和了一句,语气平淡。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那辆醒目的厢式警车,看似随意地问道“看您几位这车和打扮……是上海来的警察同志吧?这大冷天还在外边跑,也挺辛苦。”
姚胖子顺着他的视线也往外看了一眼,呵呵一笑,语气轻松地接道“刚从外地办完个差事,正往回赶。这不,天冷路滑,停下来吃点热的,暖和暖和就回上海。”
“警察同志比我们辛苦。”男人点点头,不再多问,低下头继续吃面。
“都一样,两位慢慢吃。”姚胖子笑呵呵地应着,不再停留,踱着步子回到了自己那桌。
他重新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指间快要燃尽的香烟,眯起眼睛,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面馆昏黄的灯光里缓缓盘旋、消散,脸上那点闲聊带来的笑意也随之敛去,不再朝角落投去任何多余的目光,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段再平常不过的路遇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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