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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还是伸手去扯下了布条。薛鹤尘两只眼睛都紧闭着无法睁开,他将两边眼皮都掀开看了看,倒是意外的没有摇头:“一只眼睛眼球破裂,另一只东西倒是都齐全,可以施针试试。”他扶着薛鹤尘的头,这会儿手中不方便,叫林夙从自己身上摸出施针的盒子打开,他从中找出几根,扎到还完好的那边眼睛上。十来根针全部扎好后,薛鹤尘眼皮微动,过了一会儿后,缓缓睁了开。白。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白。他的身下,他的头顶,所有的世界,都是一片雪白,晶莹剔透,琉璃世界。在经历过数月的黑暗后,这点单调无聊的白,已经是世上最美妙的颜色。薛鹤尘捧起一把雪到面前,又将其洒下,脸上一时欢笑,一时落泪,一时痛哭流涕,一时发狂似的大叫。林夙和安千岳默默看着他发疯。如若他这这段时间的所有的记忆都还记得,包括他打伤裴白的事……那他此刻无论如何发狂,都似乎是人之常情。若易地而处,林夙自问不会比他表现得镇定几分。他一阵哭笑癫狂之后,似乎是累了,终于安静了下来,坐在雪地上,摆弄手中的箫。玉箫已断,无论如何不能再发出声响,林夙纵使心生怜悯,也没办法再去给他找一支箫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前两日楚屺做的那只骨笛。“我这有只笛,虽然不是箫,乐理却相同,你若想吹奏曲子,可以用它。”安千岳见那是只马骨笛,十分疑惑:“你何时做的这个玩意儿?”薛鹤尘接过笛子,凑到唇边,远比箫声清越的笛声缓缓淌出,依旧是上次他与裴白合奏的那一曲。吹着吹着,一滴泪水忽然打在骨笛上,薛鹤尘忽然放下笛子,狠狠抛到一旁。安千岳不理解,冷笑道:“你莫名发什么疯?去将笛子捡回来!”林夙却想起那日的琴箫合奏,倘若没有这首曲子,说不定不会将裴白引出来,也不会中白榷的圈套。他问道:“裴白呢?你师弟在哪里?”他不说裴白还好,说出这个名字,薛鹤尘脸色更是大变。“他……他原本一直跟着我……”呆了好一会儿,薛鹤尘才痛苦地开口。“白榷和我说,有很多人要来杀我,无论是谁找来,我都要先杀了他,不能留下活口……他一直跟着我,我以为他也是……”薛鹤尘低下头,声音很慢:“我一开始没有杀他,但我一直希望他开口说点什么……无论说什么都行,我想听听他的解释。可他一直也不曾开口,只是跟着我。最后我实在忍受不了,终于动手将他打得半死……我以为他打不过我,肯定就要走了……没想到他终于有机会靠近我后,只做了一件事,他抓着我的手,在上面写了一个字。”“——走。”薛鹤尘抬起头,雪又落了下来。“我将信将疑,还没来得及走,真正要杀我的人果然就来了。”他眼眸中全是血丝,大概针扎到了什么穴道,一滴鲜红的血泪落下,重重砸进雪里,转眼无痕。他神色阴沉,没什么表情,唯独眼眶红得滴血:“骗我的是白榷,我已经不能再杀她复仇。我害了裴白,同样无法再为他做什么弥补。我这一生……竟然也有这般无能为力的时刻。”他又将断箫捡了起来,捧在手中。“素约谐心事,重来了、比看相思。如何见得,明年春事浓时。稳乘金騕袅,来烂醉、玉东西。”他念完这首《别怨》,呼吸间出气已经多过进气,不过语气却变得急切起来,他看向面前二人“我既必死无疑,仇怨先放下不谈,现在我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他已经黯淡的单眼露出一种奇异的光,看向面前二人,“两件事……你们一人一件……你们听过之后,以后有朝一日用上了,就一定记得,将我的事当做的自己的事做。替我杀了白榷,或是救下裴白。救裴白这件事,远比杀白榷更加重要……你们记住了么?”怪人洒下最后一捧土,面前的坟包终于成型。林夙看着面前的小坟,一时出神,旁边的安千岳道:“人都葬了,你还魂不守舍的,难道舍不得?”林夙看向他:“我只是在想该不该给他立一个碑,碑上应该写什么?”“多此一举。”安千岳一哂,“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份,立上了碑,反倒惹人报复,到时恐怕全尸都留不住。”林夙正是想到这点才犹豫,见安千岳也这样说,只能放弃。离开之前,他又在坟前摆了几块特殊形状的石头,以做标记。薛鹤尘死之前分别和他们说了什么,他们互相是不知道的,不过至少他告诉林夙的事,对他而言并没有太大的价值。他告诉林夙的是白榷埋那坛魂邪酒的位置——就在这座青葳山的某棵梨花树下。范围太大,梨树太多,想要找出这棵树太不容易。况且不先解毒,这酒对林夙来说也大概率没用。他将这事和安千岳也说了,安千岳倒是很有兴趣,只是他能等,木观已经等不了,他必须马上带药回去药庐。至于他告诉安千岳的事是什么,安千岳却没有告诉他。那是一个真正的秘密,说出来便不灵了。林夙:“……”这会儿后悔已经没有用了,他只好将药丸先交给安千岳,让他快些带回去给木观。安千岳一挑眉头:“你不去?”林夙摇头。虽然他已经没有什么事,不过,现在还不是去药庐的时候。安千岳道:“木宗主一直不肯吃药,你不去,他恐怕依旧不肯吃。这样我岂不是白跑一趟?”林夙:“我若去了,他恐怕更不吃……你先回去吧,我过几日再去找你。”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方才见到薛鹤尘的地方,此刻那树下竟不知道何时起多出一个人影。林夙一见人影,立即改口,看向安千岳:“……不过,我觉得你说得也有道理,我还是与你一起去罢!”安千岳盯着前面的楚屺,再一看他手中牵的马,另一只手握住的破裂骨笛,哪还不明白什么。林夙不会莫名其妙去偷药,楚屺的身形正好去昨夜那个小贼可以对上,那偷药的一定是他了。他既然都为林夙来偷药,两人之间的感情自然不会是单纯的仇怨,只怕说爱恨交织,纠葛不清更为准确。他不愿作为一个外人搅进两人之间,于是转头对林夙道:“既然有人找你,我就不强人所难,等你何时忙完,何时再来罢。再会!”他说完嘴角含笑,足尖一点,转眼间消失不见。……林夙只好回头来看向面前的楚屺。这场景很寻常,可他与楚屺,似乎总是不知说什么更好。他缓步上前,正好看见他手中的骨笛,上面有一截很隐约的裂缝。是薛鹤尘方才砸在树上砸裂了的。他脸色难看,或许正是因为此事,林夙正要开口向他解释一句,楚屺已经黑着脸上前,将系马的绳子塞到他手中。林夙虽然有些好奇他怎么会牵着自己的马,但想到恰巧碰见也说不准,他点点头,翻身上马,正要向楚屺告辞,楚屺已经开口:“你现在准备去哪?”林夙见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还真不知道应该去往何方,想了想,便道:“先出雪山罢。”楚屺:“你知道出去的路?”林夙自然不知道,不过,一定有人知道。远方正好传来轻微的喧嚷,只见前方素白山色之中,一群攒动的人头突兀地冒了出来,林夙心知这是客栈那一群人,微笑道:“咱们跟着他们,一定可以出雪山。”楚屺听他这样说,没有多话,只是施展轻功跟在他身旁。林夙纵马上前,远远跟着众人,他们说话声很大,林夙即使在后面也能听清。原来他们方才在溶洞中迷了路,似乎碰上了一些怪事,这会儿嘴上骂骂咧咧的说起那洞穴多么邪门古怪,害得他们半晌都出不来。那锁链怪人还没见着,他们这会儿却已经遇上一连串的麻烦,现在再也没有心情再管其他,只想着赶紧回客栈再说。林夙见他们果然要回客栈,便一直不远不近跟着,楚屺也始终步行在他身侧。绕过一处山坡后,远远便能看见方才他们他们掉下去的悬崖,众人都是在这里中的招,一时心有余悸,想起那崖上的绳子,骂道:“他大爷的,要不是离得太远,我真要去瞧瞧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要让我捉着,定叫他好看!”“就是,方才见那绳子突然长出来,悬崖上头还有声音,险些将我魂都吓掉!这人有本事装神弄鬼,这会儿怎么又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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