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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约了那个人在城西废弃的老工业区见面。
短信发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秒。他存了那个号码——父亲上周在巷子里威胁他之后用别人的手机给他发过一条短信,内容是quot;下周老地方见,不带钱就让你妈来quot;。苏泠回了两个字:quot;工业区quot;。对方很快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他独自坐了三路公交车,换乘一次,到工业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这一片十年前就停工了,厂房的红砖墙爬满了枯藤,铁门锈迹斑斑半敞着。水泥地面裂成蛛网状的碎块,缝隙里长出高过膝盖的野草。苏泠站在废弃厂房的空地上,把手机架在斜对面一堵破墙的缺口里,屏幕调整到能拍到空地全貌的角度,按下了录音键。
他今天穿了一件兜帽卫衣,拉链拉到顶,帽檐压得很低。额角的疤被遮在帽檐的阴影底下,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风从厂房破掉的窗户里灌进来,呼呼地响,把地上的碎石子吹得滚动起来。
那个人来了。
迟了大约二十分钟。从铁门方向走进来的时候,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夹克,绳子系着拉链,头发比上次更油腻。他走路的时候左脚重右脚轻,鞋底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苏泠在听见那个不规则脚步声的瞬间,后背上的肌肉全部绷紧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掐住那层薄薄的肉来对抗从后颈蔓延上来的寒意。
quot;小杂种,quot;男人走到他面前五六步远的距离停下来,眯眼打量他,quot;你一个人来的?你妈呢?quot;
quot;我妈不来。quot;苏泠说。他的声音在风里发飘,但他把它稳住了,每个字的尾音都咬得很清楚。quot;我来跟你说清楚。quot;
男人笑了一声。那种笑从喉咙里滚出来,沙哑的、浑浊的,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皮。quot;说清楚?你个小杂种跟老子说清楚?你妈欠老子六千块,还不还?不还老子天天去找你,去你学校,去你那个野爹贺明家门口蹲着——quot;
quot;你没有六千块。quot;苏泠打断了他。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苏泠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咚咚,撞着他的胸腔,但他没有退。他站在原地,帽檐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看着那张他在噩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阔颧骨、浑浊的眼白、眉心的旧疤。quot;你当年离婚的时候拿走了家里所有存款,我妈带走的只有我。你欠她的,她不欠你。你来找我,你打了我,你做的事我都录下来了。quot;
男人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苏泠太熟悉了——眉毛先沉下去,眼角的纹路拧紧,嘴角向两侧咧开。那张脸像一张被揉皱又撕开的纸,和五岁那年苏泠每天都要面对的一模一样。男人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攥着一把折叠刀,弹开刀刃的声响在空旷的厂房区格外清晰。
quot;录下来了?quot;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像砂轮在磨刀石上滑动,quot;你个小杂种还学会录像了?跟你那个贱婊妈学的?把手机交出来。quot;
苏泠没有动。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但他没有退。他的鞋跟蹭着水泥地面的碎石,站得很稳。quot;你打我的时候我录像了。你再碰我一下,视频马上发到派出所。quot;
男人往前冲了一步。
那把折叠刀的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出一道细长的白光。苏泠往后闪了一下,但男人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兜帽,把他猛地拽回来。苏泠的身体被拽得歪向一侧,帽檐从额头上滑落,露出那道新生的粉色疤痕。男人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quot;老子给你的记号,你留着就好。quot;他说着,另一只手里的刀往前一送——
苏泠抬手挡了。
刀刃划过他的左手手掌,从虎口斜向小指根部。他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凉意从皮肤表面炸开,然后温热的液体涌出来。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掌心里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虎口延伸到小指根,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浅色的组织。血涌出来的速度很快,瞬间染红了他整个掌心,顺着指缝滴落在水泥地面上,一滴一滴,在灰色地面上洇开暗红色的圆点。
剧痛是在血涌出来之后才跟上的,像一道慢了一拍的惊雷。苏泠的身体猛地一弓,但他咬住了下唇,把那声痛呼堵死在喉咙里。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支已经在录音的手机——从进厂房开始他就把手机换成了口袋录像模式,镜头角度朝外,手心朝下握着,屏幕正对着前方。
他的手指按下了停止键。
然后他转身跑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区回荡着,跑鞋踩在碎石上的声响又急又乱。左手掌心的血沿着手腕往下淌,甩在他白色的校服袖口上,洇出一片一片的暗红。他冲过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男人没有追出来。男人站在原地,握着那把染了血的刀,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像。
苏泠跑过了两条街才停下来。他靠在一棵行道树的树干上,弯着腰,把受伤的左手举起来高于心脏位置。血还在流,从掌心的切口里渗出来,沿着手腕淌进袖口,把整条袖子染湿了大半。他的呼吸急促而破碎,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刘海黏在额角的疤痕上,剌得他微微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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