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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如刀,从来不斩无名之辈。
长安城的天空,已经被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铅灰色阴云压了整整三天。
细碎的雪沫子夹杂着冰碴,被朔风卷裹着,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剔骨尖刀,无情地刮擦着钦天监那高耸入云的摘星楼飞檐。
九层高楼之下,是一方常年冒着氤氲热气的活水鱼池。这是钦天监的禁地,除了老天师袁天罡与他最亲近的几名嫡传弟子,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玄诚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色道袍,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鱼池边。
没有催动任何护体真气,任由那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髻,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惫懒与没睡醒模样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的双手死死地扣着面前汉白玉雕砌的栏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指甲甚至已经在坚硬的石料上抠出了细微的石粉,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鱼池的正中央。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株常开不败、吸纳着大唐百年龙气与钦天监无上气运的并蒂金莲。那也是老天师袁天罡的本命阵眼。
但此刻。
那株象征着大唐定海神针的莲花,死了。
不是那种秋冬交替、草木枯荣的自然凋零。而是从根茎的最深处,透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被九幽业火彻底烧干了的焦黑色。那原本饱满的莲蓬,此刻就像是一截被雷劈过的朽木,无力地耷拉在浑浊的冰水里,散着一股淡淡的、却刺鼻至极的死灰气。
“师弟,你还不明白吗?”
一道带着几分阴冷与毫不掩饰的嘲弄声音,从玄诚的身后传来。
凌霄穿着一身绣着繁复八卦暗纹的深色道袍,缓步走到玄诚的身侧。他看着池中那株枯死的黑莲,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野心与掩饰不住的窃喜。
“这本命莲花,连着师祖的心脉。如今莲断根枯,生机断绝。这说明什么?”凌霄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说明那老不死的,终于把自己的寿元给耗尽了!他这是遭了天谴,被老天爷给收了!”
“住口!”
玄诚猛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睡眼惺忪的眸子,此刻却爆出两道宛如实质般的凌厉寒芒。一股恐怖威压,轰然从他那看似单薄的身躯里爆出来,硬生生地将凌霄逼退了半步。
“师兄,你若是再敢对师祖有半句大不敬之语。我这手里虽然没剑,但捏碎你的喉咙,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玄诚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
凌霄脸色一白,虽然心中忌惮玄诚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但嘴角的冷笑却并未收敛“玄诚,你少在我面前逞威风。师祖若真在世,这莲花岂会这般模样?这钦天监的天,早该换一换了。你与其在这里自欺欺人,不如好好想想,若是没了那个老怪物压阵,你这钦天监座的位子,还能坐得安稳吗?”
说罢,凌霄一拂衣袖,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里透着一股迫不及待要去谋篇布局的急切。
玄诚没有去管凌霄。
他重新转过头,看着那株枯荷,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视线,渐渐地拉回到了十几天前。
那天清晨,当他像往常一样来鱼池喂食时,第一眼便看到了这株开始泛起黑斑的莲花。那一刻,他引以为傲的道心,几乎瞬间崩塌。他没有声张,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一件御寒的披风都没拿,便直接施展道门秘法,疯了一般地向着南方狂奔。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那个活了三百年、像是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般横亘在大唐气运之上的老头子,会出事。
他一路南下。
踏碎了霜雪,踩烂了泥泞。靴子磨破了,脚底渗出了鲜血,他甚至连停下来喝一口水的功夫都不敢耽搁。
直到,他站在了苍梧山的绝巅之上。
那里的风,比长安的雪还要冷上一百倍。
没有尸骨,没有血迹。
只有满地被烧得漆黑的焦土,以及空气中那一抹即便被狂风吹了几天几夜,依然无法散去的、属于那个人独有的、劣质茶叶混合着红泥炭火的苦涩味道。
那一刻,玄诚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那片焦土上。
他没有哭嚎,也没有流泪。他只是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呆呆地伸出那双因为长途奔袭而布满血痕的手,在那片焦土里,一点一点地、极其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一抔被烧成了灰烬的泥土,珍而重之地装进了贴身的香囊里。
“老头子……”
“你骗我,说好要看着我接班的……你怎么就,这么把烂摊子扔给我了?”
思绪如同潮水般退去。
重新站在鱼池边的玄诚,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前天才刚刚从南方赶回长安,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深知,那苍梧山上的焦土,不仅埋葬了一个活了三百年的传说,更意味着大唐那张无形的天网,被硬生生地烧出了一个窟窿。
老天师是大唐的定海神针。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无论是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世家门阀,还是远在边境虎视眈眈的异国蛮夷,甚至那隐世宗门里那些早就想对中土伸爪子的老怪物,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一般,疯狂地扑向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长安城。
他不能逆天而为去报仇。因为那苍梧山上的气息告诉他,那场战斗的层次,已经远远越了人间的武道极限。那是仙神之怒,是法则之争。他若去寻仇,不过是白白搭上钦天监百年基业。
“呼——”
玄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风中凝成一道白练。
他睁开眼,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摘星楼底层那间最隐秘的密室。
密室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长明灯。
玄诚盘膝坐在一个古朴的龟甲前。他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在指尖咬破一个口子。殷红的鲜血滴落在斑驳的龟甲上,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道门最晦涩深奥的《连山易》在他体内疯狂运转。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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