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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重华门走出来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褪成了发紫的青灰。
顾长安走得很慢。他的官靴踩在宫道两侧厚厚的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脑子里还留着方才东宫小苑里的动静——小姑娘把发冠随手扔在草丛里,光着脚踩着青砖,手里晃着一根折下来的桃树枝,笑得直不起腰。
那声“陪我看一辈子的雪”,热腾腾地堵在心口,还没来得及凉下去。
出了承天门,崇仁坊的方向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少师府的马车本该停在西侧的槐树底下,此刻那地方却空着,只有老周一个人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在晚风里来回踱步。
看见顾长安出来,老周小跑着迎上去,鞋底在青石板上急促地叩打着。
“少师。”老周的声音压得极扁,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二公子在府里等了您快两个时辰了。御史台的官服没脱,后背全湿了,奴才给他热了三回羊汤,一口没动。”
顾长安脚下一停:“安年?”
“还有御史台管卷宗的那个老钱。”老周凑近了半步,浑浊的眼睛往四周空旷的广场上睃了一眼,“老钱的胳膊脱了臼,是拿布条子硬吊在脖子上的。”
顾长安没再多问一句,撩起袍角,径直上了刚刚从拐角赶过来的马车。
车轮急转,碾碎了满地的枯叶。
少师府后院的书房里没点大灯,只在案头留了一支豆粒大小的油烛。
顾安年坐在下首的胡凳上,那件七品御史青袍的袖子被扯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青紫交加的小臂。老钱则蹲在门槛边上,用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按着右肩,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那颗黑痣往下淌,滴在地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门帘一挑,顾长安走进来。
顾安年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撞在案角上,案上的笔搁翻倒,羊毫笔滚了一地。
“哥。”顾安年的嘴唇干裂得起了几层皮。
顾长安反手将书房门合死,插上木闩。他走到案后坐下,目光先在老钱吊着的胳膊上停了一息,随即落在顾安年脸上。
“说。”顾长安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顾安年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按哥前日吩咐的,去查兵部架阁库六月初三那天、职方司郑允到底在哪当差。我没敢直接调大理寺的档,让老钱拿御史台核查公文的旧帖子,去城南郑允的老宅走了一趟。”
“人没在?”
“宅子没了。”顾安年十指深深抠进掌心里,“昨夜子时,一场大火。三间瓦房烧得精光,郑允七十岁的老娘没跑出来,连带着屋里十几箱旧公文底稿,全成了灰。”
屋里落针可闻,只有灯芯炸开的一声轻响。
顾长安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残茶,抿了一口:“郑允前脚跟着宁国公的前站班子出了关,后脚老宅就起火。查出火是怎么起的么?”
“万年县衙给的定性是油灯倾倒,走水。”老钱在门槛边沙哑地开了口,他吸着凉气,抬起半边脸,“可老奴在御史台翻了二十年旧档,哪有走水能把前院后院七道承重柱同时烧穿的道理?那是倒了整整三桶桐油,存心要烧得连一根骨头都不剩。”
老钱顿了顿,用仅存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带血的布帕,颤巍巍地放在案台上。
布帕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块烧得焦黑、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硬木牌。
木牌的边缘被火燎得炭化,中间却隐隐透出一道被钝器硬生生刻出来的深槽。
“老宅烧成白地,老奴觉得不对劲,拉着二公子转头去永兴坊。”老钱的喉结剧烈翻滚着,“架阁库管库的老孙,前天在青砖缝里塞铜钱的那个老孙头……今儿个一天没去兵部点卯。”
顾长安的眼神凝在木牌上:“老孙怎么了?”
“吊死了。”顾安年声音发抖,眼底泛起一层猩红,“就在他家后院的那棵歪脖子老枣树上。悬空三尺,舌头顶在牙关后头,脖子上两道青淤,脚底下一双黑布鞋干干净净,连半点挣扎踢蹬的泥点子都没有。”
顾长安伸手按在案台边缘。
老孙死了。
前日霍明远登门,劝他“只看路,不看货”,顾安年才带着老钱去摸了摸架阁库的底。郑允的底册刚查出一处“申时倒挂”,隔了一天,郑允的老宅被烧成焦炭,老孙悬梁自尽。
对手的动作快得像闪电,甚至没有留给长安城任何喘息的余地。
“去现场的时候,撞见人了?”顾长安指着顾安年撕裂的袍袖。
“撞见了。”顾安年咬着牙,“我和老钱翻墙进去,还没走到树底下,屋里突然窜出来四个穿短打的汉子。手里拿的是没有官制印记的断柄牛耳尖刀,招招奔着抹喉咙来。老钱替我挡了一记闷棍,骨头被打裂了。亏得巡夜的武侯在坊口敲梆子,那帮人才跳后墙跑了。”
老钱抬起头,满脸横肉紧绷:“少师,那绝不是寻常盗匪。踩瓦无声,退走有序,动手的时候嘴里咬着核桃,防着自己吃痛叫出声来。那是军中斥候的底子,或者……是勋贵家里养在见不得光处的死士。”
顾长安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秋夜的风夹杂着湿冷的泥腥味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狰狞扭曲的光斑。
“老孙的尸首,现在在哪?”
“还在永兴坊吊着。”顾安年低声道,“我和老钱不敢惊动坊正,悄悄退出来的。哥,这件事水太深了,郑允抹掉了塘报,老孙成了替死鬼,火和人命全压在一处,这是奔着灭口来的。”
“这不是奔着灭口来的。”
顾长安转过身,玄色直缀在风里猎猎微动。
“真要灭口,昨夜大火烧郑宅的时候,老孙就该咽气了,绝不会留他活到今天下午。”顾长安的声音冷得像浸在冰水里的生铁,“把尸首悬在树上,留着满屋子的打斗痕迹,是在等。”
顾安年一愣:“等谁?”
“等一个查案的人,撞进这个局里。”顾长安抬起眼,看向外头的夜色,“老孙不是自尽,他是诱饵。那间屋子,是一口已经张开嘴的铁闸。”
老钱倒吸了一口冷气,残存的左手猛然攥紧了膝头。
“少师,那咱们……”
“既然人家把闸支好了,不去看看,岂不是辜负了这一趟火与人命?”顾长安抬手,取下挂在屏风上的那件青色披风,系在颈间,“安年,拿上你的御史腰牌。老周,去备两匹快马,不走正街,绕安邑坊后巷走。”
顾安年一把抓起佩刀:“哥,我也去!”
顾长安回过头,看了这个尚显稚嫩的弟弟一眼:“去了之后,闭上嘴,睁大眼。今日教你第一件朝堂死生的大事——看死人,到底怎么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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