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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脉络在这一刻彻底连通了。
根本没有什么孤立的“郑允案”,也没有孤立的“老孙案”。
半年前,当边境西秦游骑开始频繁越境、血浮屠残部在瀚海屯粮的时候,长安城里的那股势力就已经在暗中布局。他们先用一张带有魏王世子私印的过所,在陕州粮道撕开一个私吞军粮的缺口;接着通过职方司主事郑允,在架阁库压下二十七道边境求援塘报;等到二王被逼离京、不得不自废武功奔赴前线的时候,这柄悬在半空的屠刀终于轰然斩落!
一旦陕州贪腐案爆发,二王在前线就会断粮;李泰在京城就会被扣上通敌谋逆的死罪;而二王为了救儿子、为了给麾下老卒找活路,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北境强行兵变!
“推得好。”顾长安低声自语,重复了李钧离京前在书房里说的那三个字。
有一只巨大的手,把二王推出了长安,现在,那只手正准备把二王彻底推下万丈悬崖。
“少师……”
地上跪着的李泰忽然跪行了两步,双手死死抱住了顾长安的官靴。
这个平日里在长安街头横行霸道的纨绔王孙,此刻额头重重砸在石板上,砸得鲜血迸流:“救我……顾少师,救我!我父王离京前跟我说过,这长安城里满朝朱紫,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他说我如果遇上迈不过去的死坎,别去求陛下,别去求太上皇,来找你!”
顾长安低下头,看着脚边满脸血污的年轻人。
“你父王还说了什么?”
李泰剧烈喘息着,一把撕开了自己那件素白中单的内衬。
刺啦一声,内衬被撕裂,露出了里面贴肉绑着的一只极扁平的铁匣。铁匣已经被体温焐得滚烫,上面没有锁孔,只有一道用秘银浇铸的封条。
“我父王十九年积攒的暗账确实烧了,但留了一份底。”李泰双手捧着铁匣,高高举过头顶,“里面记录着陕州浮桥、潼关水磨、以及洛阳漕运三处转运使,这十年来吞没魏王府私产的每一笔银钱往来。连他们藏私银的地窖暗格,都在上面标得一清二楚。”
李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野兽濒死时的狠厉:
“崔家、裴家、还有户部那个姓窦的侍郎,他们身上全沾着我父王分出去的骨头渣子!少师,把这匣子掀开,死的不止我李泰一个,半个朝廷都要跟着我陪葬!”
顾长安没有立刻去接那个铁匣。
他的目光在李泰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外头的雨声渐渐变得稀疏。
“交出这个匣子,关东和关陇两拨世家,会把你生吞活剥。”顾长安淡淡开口。
“不交,天亮之后大理寺的索链就套在脖子上了!”李泰惨笑,额头上的血滴在铁匣上,“我父王教过我,魏王府的种,哪怕被狼撕碎了咽进肚子里,死前也得崩断狼嘴里的一颗槽牙!”
顾长安伸出手,握住了那只铁匣。
入手沉重,带着滚烫的人体温度与浓烈的血腥气。
“顾安年。”顾长安吩咐道。
“哥。”
“拿我的名帖,持御史台夜巡令箭,出胜业坊。”顾长安将铁匣递给顾安年,“把这个东西,亲手送到政事堂周首辅的府上。告诉首辅大人,三个月空出来的三个官缺,不必等了,今夜就得填上。”
顾安年神色一凛,双手接过铁匣,塞入怀中,转身隐入风雨之中。
祠堂里只剩下顾长安与瘫软在地的李泰。
顾长安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柄浸了血的马鞭,轻轻放在神案之上。
“少师……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李泰惶恐地看着他。
顾长安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长袖,抬眼望向祠堂外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明天清晨,换上你最华丽的锦袍,带上王府里所有的仆役,去曲江池。”
李泰愣住了:“去曲江池干什么?”
“喝酒,砸船。”顾长安转过身,向殿门外走去,背影在晨曦与残雨的交界处挺拔如松,“闹得越大越好,把大理寺和刑部所有的眼线全引过去。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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