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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野士林的传闻中,这位陈老相国早在七年前便已告老还乡,在扬州城内闭门谢客,哪怕是江南巡抚、两江总督逢年过节亲临府门,也往往只能隔着影壁磕一个头,连一杯清茶都讨不到。他是江南士族眼中的文宗砥柱,是大唐读书人心中活着的圣贤。
然而,在这一间连地龙都没有烧透的简陋水榭里,这位曾经威震天下的大唐首辅,腰却弯得极低。
他的双手极为沉稳、但指节却因为过度的敬畏而微微有些发白,手里提着一把黑铁提梁的烧水铜壶。壶嘴里冒着滚烫的白汽,水声咕嘟作响,他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沸水悬空三寸,极慢、极稳地注入案几上的定窑茶盏之中。
水汽氤氲而起,甚至没有溅出一滴水星。
倒完水,这位名震天下的老相国没有坐,甚至没有直起腰,而是极为自然、极为谦卑地向后退了三步,垂首肃立在阴影之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因为在他面前的矮榻上,坐着三个人。
临窗的榻上,那位身形如枪的老人依然握着那块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玉,拇指在玉面上慢慢划过,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案几正中,烹茶的老人挽着衣袖,端起陈恪刚刚冲泡好的茶盏,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低头嗅了嗅茶香,神情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枯井。
而在水榭临水的栏杆处,那个清瘦的背影依然背对着灯火,手里那一串散发着幽微冷香的沉香木佛珠,正一粒、一粒,极其均匀地转动着。
“陈恪。”烹茶的老人抿了一口茶,淡淡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可站在阴影里的前朝首辅身子却微微一震,立刻将腰躬得更深:
“老奴在。”
堂堂三朝首辅,在天下士人面前受万人膜拜的老相国,在这位老人面前,自称的竟然是“老奴”。
“长安城里的那些小家伙,最近闹腾得厉害。”烹茶的老人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硬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崔浩把手伸进了职方司,裴家卡了漕运的缺,窦家在打运粮船的主意。你当过十五年的首辅,依你看,他们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陈恪的额角悄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砖,声音放得极低、极恭顺:
“回主子的话。崔浩器量狭小,急功近利;裴氏固步自封;窦家不过是仗着旧勋余威,苟延残喘。两王一走,他们以为天塌了一半,急着去抢那些烂肉吃……在老奴看来,跳梁小丑,不足挂齿。只要少师大人愿意,三道密旨,悬镜司与锦衣卫便能将领头的几家连根拔起。”
“连根拔起?”
栏杆处,那个捻着佛珠的清瘦背影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声音尖细、阴冷,像是一根在冰水里浸泡过的生丝,在空旷的水榭里回荡:“拔了他们,谁替朝廷管那几百个县的钱粮?谁替北境那几十万张嘴筹措冬衣?陈恪啊陈恪,你当了十五年的官,骨子里还是那些腐儒的脾气——以为杀人就能治国。”
陈恪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头颅死死贴着地面:“老奴愚钝!老奴失言!”
水榭里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炉火哔哔剥剥的轻响,和窗外越来越密的落雪声。
良久,那位一直磨着旧玉的老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眼眸,望向北方,浑浊的眼底深处,猛然闪过一丝摄人心魄的金铁之气:
“那孩子,比陈恪聪明。”
磨玉的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掠过地平线:“他手里握着锦衣卫,握着悬镜司,握着顾家的万贯家财,但他整整三个月,硬是没有拔过一次刀。他宁肯自己脱了官袍去西市滚泥潭,去跟那些漕工喝烧酒,也不肯让手底下的人掀了桌子。”
“能拔刀,是武夫的本事。”烹茶的老人提起茶壶,自己给自己添了半盏,神色悠然,“能忍住不拔刀,把刀子一直藏在鞘里养着杀气,还能把底下的百姓当人看……这才是真正执棋人的手笔。”
他抬起头,看向栏杆处的身影:“北境那边,局势定了吗?”
栏杆边的老人手指微微一顿,那一串沉香木佛珠停在了两指之间。
“李钧到了云州,第一天就斩了三个克扣军粮的参将,马槊直接插在了帅帐门口;李渊进了并州,三十万石陈粮的旧账,三天就被他理出了一百八十个窟窿。”
细尖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森然的笑意:“两把磨了二十多年的旧刀,刚一入鞘,就已经见血了。至于沈家那个丫头……骨头硬得很,辽东慕容家的小子想借机生事,被她用剑气逼在营门外,冻了整整一夜。”
“好。”
烹茶的老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极淡极淡的笑意:“二王归位,北境的局就成了大半。大周这架破马车,想要在狂风骤雨里不散架,边关的骨头就得硬。可外头的骨头硬了,这中枢的心脏,也决不能让人给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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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朝堂上的权,得彻底交给他?”磨玉的老人侧过头来,目光如刀。
“除了他顾长安,满朝文武,还有谁能接得住?”烹茶的老人神色古井无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崔氏贪,裴氏私,窦氏蠢。若是让这些世家门阀占了上风,不出三个月,前方将士的粮饷就会变成他们府库里的银冬瓜。天下的平稳大局,容不得他们胡来。权柄平稳过渡到顾长安手里,由他来坐镇中枢、调和各方,这天下才乱不起来,我们的大局,才走得下去。”
栏杆处捻珠的老人转过身来,烛火映照出他半张枯瘦苍白的面孔,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让他掌权容易,可这小家伙骨子里流着那两个人的血,精明得像只狐狸,下手又黑。你就不怕养虎为患?万一有朝一日,让他查到了当年他父母的事……”
提到“父母”二字,跪伏在地的陈恪浑身剧烈地打了个摆子,呼吸几乎彻底停滞,整个人死死贴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化成一块毫无知觉的青砖。
水榭里的空气骤然冷了数分。
烹茶的老人洗茶的手法却没有丝毫紊乱,开水倾泻,白气蒸腾。
“当年,镇阳与晴川那两个孩子,确实惊才绝艳,甚至比现在的顾长安还要耀眼。”烹茶的老人语气极淡,听不出半分怒意,也听不出半分懊悔,宛如拂去袖口微尘,“可他们太不识时务了。我们要那件东西,他们却偏偏要守着那点可笑的清高,甚至妄图掀翻棋盘。”
磨玉的老人冷哼了一声,拇指重重在旧玉上刮过:“不识大体,不知天数,阻碍了万世大局,便只能抹了。杀了他们,不是出于私怨,只是天地运转,容不得顽石挡路罢了。”
二十年前那场震动天下的血腥惨案,一对绝代天骄的陨落,在这三位老人的口中,轻描淡写得如同捏死了两只不听话的蝼蚁。
他们对杀人的细节三缄其口,甚至不屑于多提一句,在他们眼中,唯有那个最终的目的,才是唯一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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