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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荷下山前,夏至先去了一趟杂役账房。她入天枢没多久,能领的东西本就不多。这个月的生活份例,加上这些日子做杂役结下的钱,再提前支了一点,凑起来也不过小小一包。到了山门,她才递过去。“做什么?”“你那门亲戚多年没来往,总不能一见面,便什么都指望人家。”赵小荷这才接过。钱袋落进掌心,很轻。夏至道:“我刚进门,只能拿这些。家里还有病人。”赵小荷的手捏着小包,片刻后,把钱袋收进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姓名和住处都在上面。”夏至接过:“若住下了,托人给我捎句话。”“好。”正有弟子从山门经过,两人都停了话。等脚步声远去,赵小荷才道:“那我走了。”“嗯。”她走下两级石阶,又停住。“菱歌。”赵小荷似乎有话想说,最终只道:“你也不容易。”夏至喉咙微涩,没有应声。赵小荷已经转身下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夏至才低头将纸折好,收进衣襟。转眼又过了几日。夏至渐渐习惯天亮去药田,入夜背书,困得睁不开眼才睡。晌午看书时,手边偶尔会多一只余秋娘从膳堂带回来的馒头。“书能当饭吃?这么毒的日头,膳堂都收锅了。”夏至弯起眼:“还是余姐姐疼我。”“谁疼你了?顺手。”小呆也越发不把自己当外鸟。饿了啄她袖子,饱了蹲她肩头打盹,偶尔还叼一两根别人晒的药草来送她,害得夏至跑去还了两回。如今再听见有人叫“闻姑娘”,她已经不会下意识绷紧背。有时候她甚至会想,等娘醒了,若日子能一直这样,也很好。不过,那两株伤了根的聚灵草却不行了。前几日才冒出的新根已经发黑,其中一株连叶色都灰了。夏至翻遍这几日的记录,改过水量,松过土,也照墨衍手札调过引灵时辰,依旧压不住腐坏。周管事巡田时拨开土,检查了发黑的根须。“本来就是交到你手里前伤的。拔了吧,再烂下去,散进旁边土里,反倒麻烦。”“能不能先别记成死苗?我把它们移出去,再留几日。”“二十八株都好好的,你还盯着这两株做什么?”“我不是非要救活它们。”夏至道,“我想知道,它们为什么还是会死。”周管事瞧她一眼,到底没拦。“移远些,别沾着旁边的土。”傍晚,余秋娘被她拉来帮忙,两人各抱一盆往杂役房走,一路惹得不少人回头。“别人往屋里搬花,你往屋里搬死草。”夏至纠正:“……还没死。”余秋娘翻了个白眼。“还真想一株都不死?搬回屋,难不成晚上还要守着?”“它们会死,总有原因。”余秋娘摇摇头,还是替她把花盆搬到窗下。“我为什么要帮你干这种事?”夏至递过去一颗松子糖:“因为余姐最好了。”“……少来。”小呆立刻跟着叫:“啾!”余秋娘对上那双直勾勾盯着松子糖的黑豆眼。“你叫也没有,小肥啾。”到天枢以来,夏至一直记着一个日子。丹霞峰供丹堂,每月对杂役开放一次。天还没亮,她便到了。门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人来补疗伤丹,有人拿着旧丹牌问了三回,仍没等到自己要的丹药。轮到她时,值守弟子翻了半本丹册。“养元丹还有,墨长老炼的没有了。”“有什么区别?”“给谁吃?”“凡人,久病……”夏至说了夏清婉的情况,那弟子听完便摇头。“那只能要墨长老炼的。寻常丹师也能炼养元丹,难的是把丹毒压到凡人受得住的程度。凡人没有灵力,药效没化开,丹毒先伤脏腑。”“要等多久?”“先登记,交三成定金。照现在的名册,最快明年。”值守弟子翻过一页,“下个月也可以再来看看。若有人撤了名额,或者哪一炉出了余丹,或能临时调剂。”明年?夏至扫了一眼价册。一枚养元丹,抵得上她做二十年杂役的份例。可就算她有灵石,也等不起。“其他丹师炼的,若化开,一日只服一点呢?”“化水只是分服,不是去毒。真减到凡人受得住的量,那点药力续不了命;日日服,丹毒一样会积在脏腑。”夏至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出声。值守弟子见她迟迟未动,又道:“供丹堂只能照丹册走。除非墨长老本人愿意另外开炉,否则谁来也挪不了。”夏至抓住了那句话里的唯一余地,她径直去了丹霞峰内院。可杂役牌只能走到丹房外廊。再往前,一层禁制横在石阶上。守门的药侍拦住她。夏至说明来意,又递上名牌。“劳烦帮我通传一声。”药侍接过名牌进了禁制,一炷香后才下来。“先生今日不见外客。”“能不能再替我问一句?我只求一枚养元丹——”“先生已经知道。”药侍将名牌还给她。“近日所炼丹药皆入供丹堂,一律按册调度,不另外拨丹。”夏至握着名牌,目光越过那道禁制。里面丹香氤氲,近得仿佛只隔几级石阶。可这几级石阶,她迈不过去。方才替她进去传话的人,却可以。药侍。她忽然想起即将到来的药侍内考。如果她能成为药侍,至少下一次,不会连这道门都迈不过去。家里的养元丹,只够十日了……夏至还是去了主峰。闻清晏听完,只让人取来丹册。薄薄几页,一行行全是名字。他翻到最后,对她说:“下一批也没有空额。”“还有别的办法吗?”夏至问。“上次那枚,是从我自己的丹例里拨给你的。”闻清晏道,“今年没有第二枚了。”“掌门,那位夏姑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娘。她把人留在山下,我既然接了这件事,总不能做到一半。”闻清晏没有接话。夏至又说:“她娘已经昏迷很久了。养元丹确实有用,这些日子脉象比从前稳。若再有一枚,说不定……”“闻菱歌。”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册子上的人,也都在等。”夏至抿紧唇,站在那里。“有人重伤未愈,有人寿元将尽,也有人和你一样,在替放不下的人多争一点时间。”他停了一下。“上一枚,是我的丹例。我可以给你。”“可今日若因为你更急,便把另一个名字往后挪——你救的是你想救的人,被耽误的,也是旁人想救的人。”夏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懂。正因为懂,才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可道理是道理。躺在那里等药的人,是她娘。难道眼睁睁看着娘去死吗?“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殿中静了一会儿。“你已经替她做得够多了。”夏至一时没反应过来,目光抬起。闻清晏声音放得更缓。“……人力终究有尽。剩下的,只能看她自己的命数。”鼻尖猛得一酸,夏至垂下眼睫,用尽全力才把那股湿意压了回去。不够。怎么会够?这么多年,是娘拿命护着她。如今不过才轮到她护娘几日,怎么就能说够了?可这些话,她一句都不能说。她如今只是闻菱歌,一个因为愧疚,替死去的朋友照顾母亲的人。她可以愧疚,可以尽力,却不该一次次求到失态。再往前,就是惹人起疑。夏至强迫自己松开咬紧的牙。“我明白了。”她起身行礼。“今日打扰掌门了。”闻清晏没有再劝。“回去吧。”夏至出了殿门。山风从长阶上迎面吹来,她一直走到主峰长阶尽头,才摊开手。掌心陷着的印子,已经渗了血。她把手重新握紧。……人力有尽。那就看看,她的力,到底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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