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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比起一般人说话时语调的随意,曾如意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听起来格外认真。常霄也正经道:“多谢夫郎。”转而也给他夹了块肉,小哥儿顿时笑得更深。到这个时辰两人都饿了,这会儿你一筷我一筷,桌上的菜不多时就缺了角。加了“料”的角子也被挨个吃了出来,常霄见着曾如意屡屡瞪圆的眼睛乐个不停,跟他说这几样干果子各有寓意。核桃是和和美美,桂圆是团团圆圆,至于枣子……两人各吃了一个,皆在不言中。但不得不说,平日就罢了,今日过年屋里只有两个人动筷的声音,好像确实冷清了些。如果在城里,邻里之间就隔着一道墙,一条窄窄的巷道,说话声音大一点都能听见。换做在乡下,寨子村属于地多人少,家家都把宅院圈得很大,常家更是独占一角。加之这年头能点火的炮仗还太贵,更别提呲花的烟火,都是平头百姓买不到也买不起的,侧耳听去,更是安静,只有零星几声狗叫。好在这份冷清是常霄与曾如意都熟悉的,过去许多年里,他们要么孤身一人,像度过普通的一天那样度过年节,要么对着并不诚心待自己的亲戚,听着对方一家子的欢声笑语,独自吃几口尝不出滋味的饭菜。怎么看都是现在更好。想到这里,常霄精神一振。见曾如意还在对付碗里的鸡肉,但吃的速度明显变慢了,遂道:“吃不完就先使菜罩子罩下,晚上饿了再吃。”说罢他想了想,又道:“咱们去把松盆燃上,再把纸钱烧了吧。”是了,今夜要守岁,还要拜祭故人。曾如意寄人篱下多年,大伯家岂会允他在家供牌位,再加上名义上曾如安还未身故,曾如意若做了便不太合规矩。他有时觉得,自己固守这规矩,多半也是打心底不愿承认大哥真的不在了的事实。然而都这么多年了,任是什么期盼,都不过是天真的妄想罢了。既没有牌位不能上香供饭,烧几包纸钱下去也算尽了心意。香烛纸钱元宝这一类在年前好卖,有些人家年三十或是初一十五烧纸,还有些人家会赶着初一去上坟。常霄进了不少,单独留出自家要用的。穿好厚衣,从屋里挪到院中。所谓点松盆,取的是驱邪除晦的意思,说是有个盆,实际村里多是直接在地上堆个火堆。火堆是松枝和柏枝混杂在一起,可能还要添些麻杆,除了麻杆外,另外两个都是耐烧的,点燃后还会飘出一股独特的气味。这么一个火堆要燃到子夜,守岁结束方可熄灭。院里有了光亮,时而能听到“毕剥、毕剥”的响动,仿佛一下子多了点“年味”。常霄搓了搓手,继续搬出瓦盆。作为双亲健在的现代人,常霄对这类事情很是陌生,而曾如意就熟练许多。他本就是在香烛店长大的哥儿,从小耳濡目染。没有牌位,也可供奉。一张条凳充当供桌,摆上一只特地为此采买的小香炉,里面插上三根清香,三碟冷菜作贡品。两人各执一个酒碗,曾如意对着那一点萦绕而上的青烟默然出神,听到常霄道:“我好歹是新儿婿,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当初曾如意出嫁,是曾家大伯和伯娘充当高堂,受了小两口的拜,如若相信故人泉下有知,这还是常霄第一次拜祭未曾谋面的岳家。曾如意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常霄低头看了眼酒碗,改成两只手恭敬端放的姿势,向前一步对着虚空道:“爹,小爹,你们在天有灵,该是知晓我是谁,料想这么久以来,也没给如意托梦,对我这儿婿当是还算满意。”曾如意没想到常霄开口是这么一席话,倒把他的伤怀打散了不少,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又因为听到常霄改口,一时感慨愈深。常霄仍在一本正经地继续道:“我与如意初时秉长辈之命,遵媒妁之言,确有疏忽薄待之处,还望二老谅解。如今我二人心意相通,我常霄在此立誓,必定此生不负如意,相携一生,白首同归。”说罢他直接以酒酹地,而后掀袍下跪,恭敬地对着香炉位置磕了三个头。这是顶格的大礼,曾如意眼眶泛热,原本心里有许多话想对爹爹们说,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了。他便也祭了碗中酒,跪在常霄身边,端正地行了大礼,起身时吸了两下鼻子,一方帕子已递到眼前。曾如意接过,胡乱擦了两下眼睛,被常霄搀扶着起身。“爹和小爹看见你哭了,说不准会疑心是我欺负了你,今晚就要托梦了。”常霄看帕子被攥成一团,他轻轻接过,重新展平叠起,给小哥儿擦干净脸颊上的泪珠。“不擦干净,吹了风要皴的。”【爹和小爹才没那么不讲理】曾如意被他几次打岔,也看出常霄是故意逗自己笑。他牵过常霄的手,在他的手心写道。“我得给他们多送点银钱下去,教他们大人有大量。”跟着曾如意一起,先画圈,再撒“买路钱”给路过的孤魂,最后将余下的一点点投入火盆。“爹。”“小爹。”在失去双亲之后的若干年后,他还是第一次重新吐出这三个字。其后未尽的话语咽进心里,两人相互依偎,见着薄纸燃尽,烟灰被风托起,在盆子上方打起了旋儿。火星明灭,如同真的有人来过,温柔地投下两道目光。前辈大年初一到初五,常霄和曾如意挨着去村里交好的几家拜了年。他俩家里没有长辈,本身又是小辈,所以大都只有登别人门的份。除了耿里正家和刘家,还有吕家、陶家等,都略坐了坐便走,不是亲戚的,拜年不会久留,露个面放下东西就算是全了礼数。如此走动一圈,差不多人人都知晓曾如意在治哑疾,已经能说些简单字词的事。“哑巴”的名头不好听,就算当面没人敢这么叫,背地里肯定没少说。既有了好转,没什么不能讲的。真关心你的,只会如曲大娘子那般直呼天菩萨保佑。因康誉和曾如意交好,时常能见到曾如意的星哥儿和旺小子,也第一次从这个年轻又温和的婶伯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孩子年纪小,不懂那么多,只觉得惊喜,还特地下炕去拿了棍儿糖给曾如意吃。“乖。”曾如意笑着摸摸两个的小脑袋,又把手里的棍儿糖分成两份,让他们去抱着啃了。棍儿糖和糖瓜一样粘牙,小娃娃吃一吃就罢了,大人在人前吃起来多有不雅。走时两人手里多了巴掌大一小罐的蜂蜜,说是曲大娘子娘家大哥送来的,她家附近的山上有蜂农,年年娘家人都会去寻蜂农买蜜,赶着年节时送来。曲大娘子特地分了一点出来,让他们带去。“蜜水润嗓,意哥儿多喝些。”蜂蜜远比蔗浆贵重,这不多的一点,拿出去卖也至少能卖两吊钱,今日他们带上门的礼也不过这个数了。其余各家,也都塞了东西让他们拿走。程三、武清、年节回了庄子上的黄齐,也都带礼上了次门,这几人都是仰仗过常霄关照生意的,自然要有些表示。这么一来一回的,到头来家里东西没少,反而还多了些,好一阵子不愁吃用了。——过了十五,草市集重新开市。常霄备了两份年礼给绒线铺翟夫郎和脚店白掌柜送去,东西都是一样的规格,乃是新磨出的细面和好粟米各一斗,一口袋精挑过的几色菜干子,外加一包自家蒸晒的黄精和一篮子鲜鸡蛋。给人送东西,总是要送人家缺的,虽说自家也没有田地,但在乡下收些农产更方便,这些恰是入口之物都要花钱买的草市商户最乐意收。今朝他和曾如意是一起来的,如今有了驴车,载人载物都方便,从村里一口气赶到马桥,似乎也没费多少时辰。先去了脚店,得了白掌柜回赠的一坛子好酒,继而到绒线铺时,就见着铺子里坐了个生面孔的人。对方见了人来,以为是上门的客,起来招呼道:“各色麻线丝线都全,进来细瞧瞧。”常霄观对方年岁,推测道:“可是尤掌柜?”这么一来,对方愈发疑惑了。“你认得我?对不住,我出门多时,有些事记不太清,多有怠慢。”常霄笑了笑,知晓这汉子该是翟夫郎的夫君了,正要解释,就见柜台旁的布帘掀开,翟夫郎穿着一袭簇新衣裳从里面出来,打眼认出常霄和曾如意,展颜道:“竟是你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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