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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行了,光扯着人家吃酒,到头来菜都没夹几筷子。”他说罢起身给常霄与曾如意各盛了一碗汤,这汤是后送来的,至今还热着,因是他特地嘱咐多加了醋做的酸汤,用于解酒的,直接放到常霄面前。“别理你大哥,他是个量浅的,别看舌头好似还利索,实际已是昏了头了!你且多吃几口菜再吃酒,不然这一桌子岂不浪费,我和如意能吃多少。”常霄双手接过饮了,果然觉得胃口多开几分。尤驰虽不知为何夫郎一直用眼神剜自己,但还是乖乖闭了嘴,没再扯要带常霄出门走商的事。期间翟夫郎多看了曾如意几眼,见小哥儿始终安静吃喝,略放下心。自家这个莽汉,属实不知该说他什么好,走商是赚钱不假,可也是漂泊在外险象环生的事,哪能当着人家夫郎的面生把人往外勾!若真是出去了,因什么意外陷在了外头,今后真要结成仇家了。未时过半,一桌酒菜慢腾腾地吃尽了,常霄和曾如意起身告辞。临走前,翟夫郎给曾如意拿了一罐泛着花香的面脂,一把绣花绢扇子,道也是尤驰带回来的货。曾如意把玩着那扇子,见上面绣了只狸奴扑蝴蝶,喜欢得紧,开口道了谢。把夫夫两个送走,桌上也都收拾干净后,见着铺子前没人,翟夫郎才得了空,回身找见自家男人,上去拧了把他的胳膊,拧得人“哎呦”直叫。“我又干什么了!”“你说你干什么!好好的吃顿酒,说什么要常霄跟你出去走商的话,你让我一个人守活寡还不够,还得多害一双人不成!人家才成亲多久,因着守孝,孩子也不曾有!”尤驰一听夫郎提这个,就知坏事,赶忙道:“我这也不是话赶话,瞧着常霄年轻又是这块料,想来也是有抱负的……”翟夫郎愤愤坐下,拢了拢衣摆道:“人家若真有那意思,自会自己寻门路,到时问到你头上,你再说应不应。如若是你先开口,日后真出了什么事,你看人家要不要找你要说法?如意还不及我,我好歹还有娘家能倚仗,你是不知他家是个什么模样。”他转头瞪了一眼尤驰道:“你可知如意本有个亲兄长,早年里说要出去走商,结果一去不回,到现在已过了七年了。七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说,这人还能有个好不成?”他唏嘘道:“这哥儿双亲早丧,和兄长相依为命,后来兄长没了,被他大伯和伯娘嫁了个落魄秀才家,正是常霄的亲爹,如今常霄走不得科举路,当个货郎养家糊口,就算挣得不多,好歹吃喝不愁了,你偏又再提什么出去走商,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尤驰一听这个,只觉得瞬间醒酒了。“原是如此,那确是不该提!”但随即他又忍不住问:“这人去而不返,就没找过?想来也不会是单枪匹马出去的,总有同行人在,假如人没了,按理该扶棺回乡,假如人丢了,也总该说是在何处丢的,怎还能这么稀里糊涂地了结了。”翟夫郎直摇头。这些事情,倒不是常霄跟他讲的,而是当初他那表姐预备和人做生意,特地打发人去打听的。都在县城里,那常家又出过秀才,一问就能得好些消息,因而不难。“人没了的时候,意哥儿不过十一二光景,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大伯一家不作为,他个孩子又能做什么,怕是连他兄长是与哪些人同行的都不晓得,拖到今日,更是没得踪迹。”“这一家子,端是不做人,好歹也是亲侄儿。”尤驰紧皱眉头,片刻后道:“下回见了常霄,我旁敲侧击地问问,他要乐意讲,等我再出门时,就帮着打听打听,要真能打听出三两消息,全人家一个念想,也算是行善积德了。”翟夫郎迟疑道:“你也别胡乱揽事到身上,就似你说的,连人是往哪处走的,在哪处丢的都不知,如何打听。”“嗐,人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还能因着我没打听到什么,就因此生怨不成。”他安慰夫郎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远处,常霄和曾如意已经走上了回家的路。由于常霄吃了不少酒,曾如意怕他赶车不稳,主动接过缰绳,说由他来赶。自打哑疾有了好转,能开口说些简单字词后,他就跟着常霄把赶车学了起来。原先不成,是因买来的驴子都是提前训好的,只听固定的指令,单独甩鞭子赶不动。正月里在家,除却十五当日去了趟县城上元庙会卖草编,趁年节出手了满满一架子的滚地灯和不同式样的草编灯笼外,其余时间闲着也是闲着。常霄差不多每日都会套上车,带曾如意去村里空旷处转几圈试试,过后也在村路上跑过,主要是练习转弯。多日下来,即便还不曾出村走过大道,也把起步、停步、调向等基础的把式练得烂熟。因而今日说要换人来赶车,常霄是信曾如意赶车的本事的,当下利索地把鞭子交出。“天底下有几个汉子得我这般好福气,能不需出力,坐上夫郎赶的车。”他把位置挪给曾如意,自己则挨着人在旁边坐了,悠哉悠哉道。曾如意的回应是甩动缰绳,喊了声“驾”,驴就拉着车“咣当咣当”地一下子窜了出去,把车上两个人都给闪了一下。常霄一手扶车板,一手扶曾如意,坐稳后才道:“……就是这起步猛了些。”“好吗?”小哥儿言简意赅地问他。“好极了。”常霄竖起拇指。又发现大抵因是新手上路,曾如意全神贯注地盯着前路,压根不敢看两旁,又把竖起来的拇指挪到小哥儿眼前晃了晃。曾如意噙着笑,唇角许久都不曾落下。过了半程,由于前面顺利,他总算渐渐松散下来,腰杆不再挺那么直。常霄替人捏了捏肩道:“要么换我继续。”他是赶惯了车的,知晓赶车看似是坐着,比走路时轻快不少,但实际时间久了也腰酸背痛。曾如意摇摇头,他觉得赶车挺有意思。再者常霄不知是吃多了酒还是昨晚上没睡好,一路上都打了几回哈欠了,显然是倦的,何必再多受累。驴子“哒哒”前进,冬日里的土路也没什么可看,时间久了,头脑一时放空。曾如意想到刚刚吃饭时尤驰说的话,提起外出走商时,常霄明显是感兴趣的。虽说后面话头很快被翟夫郎扯开,但他知道,如果常霄不曾成亲的话,有这么个机会,定是会去。理智告诉他不该绊住对方的腿脚,可有兄长的前车之鉴,他本能地不愿常霄去走那离家千里的险路。两股思绪就这么在脑子里打架,他轻轻动了两下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春寒(补更)自打上次从马桥回来,常霄便重新启了杂货生意。年味散尽,无论哪个行当的人,尽都收整起一身安闲,开始了各自新一年的劳碌。“这贼天气咋还又冷起来了!分明都快开春了。”白树村里,常霄的驴车旁有几人正排队等着买东西。因见常霄正给人打灯油,总得耗些时候,故而三两凑在一处聊起来。“要么说倒春寒嘞,年年不都得冷这么一下子。”说话的人把手往袖子里揣紧了些,又把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原地跺跺脚。“往年也没这么冷!你看这天阴的,云彩快掉人头上了,俺那老公公说指不定要下雪嘞。”“我也瞧着像,你公爹看天向来是准的。”前者直叹气,“倒盼着别这么准。”前头说话的人道:“都这般了,就是不下雪,光是冷也够受的,人受得住,地里的麦子也受不住。”冬麦赶着开春返青,要是连着几日害了冻,一亩地要少打三成粮食。一时间几人的长吁短叹合在一处,等轮到他们买东西时,讲价钱讲得更起劲了。眼看今年说不准不是个好年景,又是刚过完年,花销不少,可不得勒紧裤腰带。常霄为着那一两个铜钱的拉扯说干了嘴,总算做完了这几单生意,收了三十几个铜板进兜。“卖杂货嘞——”“皮帽火兜儿手捂子——便宜卖!”“新启的豆酱——又香又咸——”当中的皮帽、火兜儿和手捂子,本都是年前销净的货,当初想的是过完年冷不得多久,不再进货。未曾想不单没有回暖,反倒更冷下来,遂又各自拿了几样。由于拿货的地方能给出来的,也大都是些年前挑剩的余货,正巧得了好价,按着原来的价即便再让几文钱也有得赚。拨浪鼓叮当叮当地响着,富有节奏的声音杂在鸡鸣犬吠之中,散落在村户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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