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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欠揍的语气,叫韩识烨直接上手揪住了韩识钦的衣领,他又想打他了,可韩识钦看着他的脸色这么平静,像是根本不怕他。
他好像一直都不怕他。
韩识烨手上的青筋明显,就这么看了他许久,才咬牙切齿地松开了他的领子:“你要怎么样才肯闭嘴?”
韩识钦居高临下地看着韩识烨,甚至没理自己的领子,任它失礼地乱着,先道:“叫声哥哥来听听。”
“你放屁——”
韩识钦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笑。
可就是这样的场景,看得韩识烨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人从小到大都叫他看不惯——他学业不如他,也不如他得父亲看重,除了生母是嫡出,他从没赢过他一次。事到如今,好不容易能把他踩在地上一回了,却留了把柄在韩识钦的手上。
他双手握着拳,整个人都在抖,最后还是低着头喊了一声:“……哥。”
韩识钦扬了扬眉,心情很好:“孝悌忠信,夫子教了这么久,你今日总算是学会了。”
韩识烨沉着声音:“现在可以闭上你的嘴了吗。”
韩识钦笑了笑,对他的气愤置若罔闻,最后冷淡道:“可以。”
“但我还要,你的亲事。”-
并月堂。
韩旭让人上了姜枣茶,和温宜各坐茶台一侧,看起来很是正经。可两人身上耽于情爱的痕迹依旧明显,温宜的眼底还透着红,端茶的时候,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头还有被握住的痕迹。韩旭也没好到哪去,衣领遮不住的地方,还能瞧见红痕。
也是好在不用见人,不然这个模样光是看着,便叫人觉得很是失礼。
不能吃茶提神,那便只能说话,毕竟他们现在确实还有许多的话要说,温宜问他是什么时候遇到方师傅的,韩旭答来,又是好一顿回忆。
“……官府强征民兵就是给定军营充数的,我们没练过武,轻易上战场也是送死,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在队伍后头跟着捡捡武器,偶尔遇着几个敌营的逃兵,将人生擒也算是个小小的战功。然后下次打仗时,就会让你往前站一点,让你能勉强看见真正的匈奴兵。”
韩旭就这样在军营里“混”了一年,手底下攒了一摞的“军功”,也从刚开始的因为杀人而坐在山头上发怔,变到后来的麻木。
“我几乎是快到第二年中的时候,才遇见方师傅的,那时候我和他应该已经四年没见了,他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意外,我见他时也如此。后来他告诉我,他来军营主要是为了造火铳——定军营里头有个厉害的军器营,专门负责研究火器,如今造出来的东西,十步之外,就能取人性命。”
当时韩旭还只是个刚会打一点仗的“愣头青”,觉得最厉害的人便是会红缨,红枪一出,敌军根本近不了身,而你却能取他们的首级。所以当韩旭听说了有十步之外就能杀人的武器,第一反应的震惊,第二反应是想要。何况方师傅说,这东西炼得好了,那就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①”。
韩旭遇到了方师傅,在这人海茫茫的军营里头也算是有了熟人,韩旭时常上阵杀敌,偶尔和方师傅交流火铳的事。方师傅是军营里的工匠,技艺超凡,受人尊敬,大家看韩旭常和方师傅在一起,便会下意识地对他客气,连带着上战场,也不让他往容易死人的地方去。
可这是你死我活的地方,他好过了,就会有人遭殃。而遭殃的人刚好又是管着韩旭那个百户的好兄弟,于是为了给兄弟出口气,韩旭就被调到了最前方。
那是他第一次负伤,也是第一次感觉自己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但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师父教他的那几个保命的法子起了效,还是方师傅不顾人阻拦,千里迢迢地把他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总之他从阎王手里捡回来了一条命。后来方师傅就以炼火器需要精铁为由,一直将他带在了身边。
那人先是他的老师,后来又救过他的性命,韩旭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报答。
温宜听得很认真,说话时声音轻轻的:“所以你当初之所以决定入京,来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认亲,也是为了给方师傅找一个安息的地方。”
韩旭微微抬起头,像是怅然:“他的尸骨被我留在了定远关,那是困住他一生的地方,我想带他回家。”
“所以你在工部,也是想找方家的祖坟吗?”
“是。”韩旭看着铺在书桌上的东西,那是温宜先前为他画的开山钎图纸,可类似的东西,他从前见过更多,还都出自同一个人。
他的手掌盖在图纸上:“韩益想知道我都知道什么……”韩旭的语调深邃慢慢,“可我也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当年那个戏台案,明明韩益救了方戟一命,可却又像是把他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只这一切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他们暂且尚不知晓。
温宜思忖着,像是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出法子:“……方师傅的祖坟怕是不好查。”
韩旭低低地应了一声:“当年方师傅离开京城后,他的亲眷也相继离开了。”
韩玿断了腿,贺仓死不足惜,韩老夫人因此迁怒了许多人,这个“相继离开”,有死了的,也有离开京城的,甚至不用韩家动手——
方家不是出众的门第,方父是个没官职的举人,只能靠着精湛的木雕手艺,在富贵人家手底下做清客,方戟是家里的第一个“官老爷”,却不是“名门正派”出身,而是以技授官的“杂流”,这样的门第在世家林立的京城根本不够看,何况他们得罪的是承恩侯府。
想巴结承恩侯府的人知道方戟得罪了韩家,韩老夫人又出气不成,乐得用刁难人的法子找他们出气,说出去的时候还能师出有名——韩老夫人对方家心存芥蒂,听底下的人将“仗势欺人”的事报上来,自然不会制止;而韩益作为始作俑者,更不可能理会。时间长了,方家的人就因为各种原因,渐渐消失在了京城。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在诺大的京城里找一个知情人并不容易。韩旭想过要不要去问问姜老或是邓主事,毕竟他们一个看起来同方戟是熟识,另一个则是对方戟的技艺很是推崇。
可他到底没有去。
对于邓科,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去过军营的事,而对于姜老……
当初姜瑱将火铳送入京城的时候,姜老已经病退京中,姜家手中的兵权已经交到了姜瑱手里。火铳这么重要的武器,唯有至亲之人才能信任,何况姜老也是出身军营,京中能工巧匠居多,如果要留人在京中策应,这人极有可能是姜老,而当初方戟密借兵部,很有可能就是姜老点名要将。
如此说来,姜老是极有可能知道方戟籍贯的,问姜老是最简单的办法。
但韩旭有些犹豫。
倒不是不想让姜老知道自己曾去过军营,而是他查方戟,势必会牵涉姜瑱……姜老为着姜瑱战死的事一夜白头,到如今都不算走出来,如果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韩旭不想轻易惊扰他。
温宜看出他的犹豫,也在他的犹豫里察觉出了点别的东西:“你既去了定远关,那么……是不是见过姜帅?”
这话一说,韩旭沉默了下来。
是见过的,虽然只是匆匆一面。
夜有小风吹,竹柏影萧瑟。
入了冬的长安城,有时候也会叫韩旭想起峪北,想起定远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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