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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刺杀,最好的对象本该是他,但他却选中了你我……我偏居梨园数载,活着与否,影响不了大局,倒是你——近来有没有什么让他生疑的地方。”
韩玿这话一说,便让两人想起他们最近正在追查的方师傅的旧事。他们目前所接触到的与方师傅的事关系最密切的就是韩玿,因为方师傅之所以会去军营里,就是因为韩玿。
先前韩旭让工部的小吏帮忙整理了方戟尚在工部时的所有卷宗,查到了天启十三年,方师傅频繁出入兵部,几乎是被“调”走了一年。
他曾问过方师傅的随侍小吏,知不知道方戟被调去做了什么,小吏说不知,后来他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邓科,他也说不知……
按理说来,这种跨部门且长时间的差遣,该有官牍文移才是,可他翻遍案卷,非但不见半纸批文,连句口头的交代也无。既如此,那方戟在兵部所做之事,要么不合规程,要么便是机密,不仅旁人无从知晓,连方师傅自己也闭口不谈。
“既是如此,方师傅为何中途又抽身督建承乾园的戏台?是因为圣上口谕?”温宜沉吟片刻,“只怕兵部不是‘调’他,而是‘借’他,人借去了,但还是工部的……”
也因为是借,工部若有圣上布置的差事,兵部就是想拦也拦不得。
“可兵部到底借方师傅去做什么?”这么机密,连方戟当年的随侍小吏也不知道……
结果韩旭说:“做火铳。”
温宜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旭:“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第二次遇到方师傅,便是在军营,他当时之所以会去,便是为了火铳。”
天启十三年,姜帅带着新研制出来的、才有一点成效的火铳进京述职。那东西机密非常,除了皇上和兵部的几位大人,谁都没有得见。
当时那火铳还只能连发两枚弹丸,近十步方才命中,却叫宣景帝大为震撼。力排众议给定远军拨了五十万军费就为了研制这东西。
而也是同年,工部营缮司主事方戟被借去了兵部。
这是个品阶不高,可才入工部就有百工才名,公输之称的全才。
他能去,谁也不意外,却因为事涉军机,方戟谁也不能说。
韩旭尚不懂官制,但他这么说,温宜便明白了:方戟因为通晓火铳制造,被兵部密调参与研制,但他所涉之事是机密,不能留有记录,同时为了不让他这一年的考绩落空影响仕途,有人将他的名字挂在了修建戏台一事上——这是事关太后寿宴的大事,工部需有人督造,方戟名在差中,具体事务由工部都吏贺仓负责,这样年底考评时,他便有一桩参与钦工的功劳可写。
这是官场的常见操作。
可也是因为这个原只是挂名的工事,酿成韩玿的惨祸,让方戟被贬为奴。
韩旭尤记得邓科的话:“此事全赖贺仓收受木商贿赂所致……可这批木料质量到底有多差才会在戏台尚在搭建之时,便断了梁柱?贺仓也是工部出身,就算他收受贿赂,用这样劣等的材料,就不怕东窗事发?”
“他不怕,或者说,他就是为了东窗事发。”温宜抬起头,却忍不住皱眉,“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韩老夫人到永寿宫前哭诉,第一个死的人就是贺仓。
“……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方戟。”
温宜反应过来:“他们想让方师傅去军营?”
韩旭从军之后,兜兜转转了大半年,才被调到了定远关,之后又在军营里遇到了方戟。
当时两人都很意外,韩旭是意外方师傅怎么会在这里,而方师傅是意外他才这个年纪,怎么会来当兵,后来方戟就以研制火器需要精铁为由,将韩旭带在了身边。
温宜想到什么,怔怔地看着韩旭:“当初韩二爷被房梁压断了腿,老夫人到永寿宫前哭诉要方师傅偿命,是侯爷从中调和。”
两人皆因为温宜的这句话出了一身的冷汗。
温宜的心口怦怦直跳,但还有一事不解:“他们看中了方师傅的本事,直接把人调去军营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
可韩旭说出的下一句话,却又让她竖起了寒毛:“因为方师傅先去的不是定远关,而是荆楚昌州。”
“……他们也想造自己的火铳。”
韩旭和温宜拜别韩玿,最后问的是:“你们为什么会认定侯爷知道被压在戏台下面的就是您呢?”
韩玿因为这话沉默了片刻——韩老夫人世家名门教养出身,兰心蕙质,韩玿年少时也是公子无双、清容有度,他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因为那日我同他说过我要来找他,而且……那个往戏台底下钻的孩子他认得我的,那人是兵部职方清吏司吴郎中的独子。”韩玿说着,顿了一下,“不对,不能称呼吴郎中了,如今该尊称一声尚书大人。”
韩旭眉头一皱:“祖母不是说那孩子死了?”
韩玿却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不是说了,那是独子。”
当年,吴显鸻的儿子因为贪玩,不小心把手里的彩球滚进了正在封顶的戏台里,也是碰巧遇到了正要去着韩益的韩玿。
韩玿看到个小儿往正在修缮的戏台钻,自然被引去视线,结果没想到竟看到了戏台的梁柱正在断裂,他想也没想地就往那处跑,叫吴家小儿赶紧出来,可谁也没想到那小孩没事,出事的反而是韩玿……
闯了祸事,吴家小儿不敢走远,瞧见了韩益,又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可他到底还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又吓坏了,支支吾吾着根本不敢说清。
后来东窗事发,韩益虽也沉痛,可他想的更多的是自己,他心知自己一方面可以利用此事顺利承袭爵位,另一方面也有了拿住吴显鸻的把柄——为了让儿子活命,吴显鸻将兵部有火铳和方戟是总负责人的消息告诉韩益,可这件事韩益早就知道,吴显鸻思来想去,给韩益想了个法子,而这也是为什么方戟会在峪北停下的原因。
吴显鸻从峪北上奏的需要调兵救灾的折子知道峪北正逢洪灾,便暗中谋划将方戟发配去了定远关,地方官府有征调流犯的权力,可以顺理成章地让方戟被留在峪北,到时候他再以密旨勾抽,谁也不知道方戟的去向。
方戟就这样被送去的荆楚,在那里研制了三年的火铳。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从韩思弦开始,到韩玿,到方师傅……每一件都与韩益有关,也每一件都沉重非常。
它们压得人喘不过气,以至于回来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天色渐沉了,连黄昏都挂上了星子。
而今夜明明有月色朗照,却叫人觉得分外的清冷。
温宜给韩旭换药的时候,见他有些出神,用手戳了戳他的脸。
韩旭扬了扬眉,无声地问她做什么。
“所以你知道方师傅去了哪里吗?”
韩旭沉默了一下,说:“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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