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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大皇子李泰都来了,方戟的调令、火铳账册、运线、暗桩……吴显鸻统统都招了。内容之多,牵涉之广,刑部书吏誊写口供都来不及。
可李泰坐在对面,听完之后开口问了一句:“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吴显鸻说:“是。”
李泰俯身起立,走到刑架前,看着吴显鸻那双浑浊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扛了这么多天,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可吴显鸻始终只有那句话:“臣要说的都已经说了。”
“……你倒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李泰拂袖而去,只留下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你那主人,值不值得你这样真心相待了。”
供词递上去,三司合议,定了吴显鸻死罪。
李泰连夜带着供词和奏疏进宫面圣,从和左士诚合谋贪墨火铳用料款、贪墨朝廷拨给峪北的赈灾款,到设计陷害边关将领,私炼火器、走私倒卖火铳,再到后来火铳走私的事被姜瑱察觉,他们只能铤而走险,杀害姜瑱……
李泰说完这些,原还想参余锞就是吴显鸻举荐去西北的,此人在荆楚多年,很可能知道火铳走私的事,还有韩益——
只这些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宣景帝看完口供,面色骤然由青转白,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攥着口供的手指发白,看起来是那样的用力,就仿佛他一松手,会落地的不仅是这几张纸,还有他自己。
李泰和端妃见状,赶忙围了上来,可是已经来不及——
鲜血喷涌而出,染湿了他的手和供词,宣景帝栽倒在了御阶上。
端妃惊呼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开口时,声音变了调:“皇上!”
“太医!传太医——!”
宫女、太监、侍卫、太医……宫里乱成一片,但吴显鸻的死期定了-
夜色才升,天边仍有薄光,一轮弯月挂在树上。
吕氏这日出府后,没有再回来。她的车子出了东街,绕了两条巷,最后停在了南城某条窄巷一扇不起眼的偏门前。她从马车上下来时,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很谨慎,四下张望之后,才用钥匙打开了门。
只那扇门的后头不是院子也不是屋舍,而是另一条巷道——门边停着一辆等候多时的布帷骡车,赶车的老头听见有人上车甚至没往后看,就这样挥着皮鞭出城了。
颠簸了大半个时辰,骡车才慢下来,老头“吁”了一声,说:“夫人,到了。”
吕氏掀开帘子,借着月色打量着眼前这座孤零零又慌败的庄子——这庄子是吕父当年获罪时被官府查封过的,但由于过于偏僻,时间一长,就渐渐荒废了。吕氏一直有这里的钥匙,便把那人养在了这里。
她下车后走到门前,抬手叩了门环。
里头没动静。
她又叩了三下。
半晌,一个人影出现在窗边,声音透过窗纸传出来,很低也带着几分沙哑:“吕姨娘?”
吕氏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一个裹着面巾的妇人拉开了半扇门,侧身让她进去。也仅仅一瞬的功夫,门又合上了,门闩落下,在夜色里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头的烛光不比外头的月光明亮,那妇人进了里屋才摘面巾,牵着吕姨娘,语气里带着急切:“吕姨娘,我已经在这躲了快一年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
吕氏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牵着她坐下,不答反问:“徐嬷嬷这话是何意?如今哪里是我不让你出去?不是你自己不敢出去吗?”
这话一说,徐嬷嬷面上多了几分羞赧,像是也觉得不好意思却不得不问。
毕竟快要过年了。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叫侯爷的人这样找你?”吕氏问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
吕氏其实并不知道这个徐嬷嬷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只是和温宜一样,从这人既知道韩旭身上有胎记又被侯爷看管起来,怀疑她和当年姜氏的死有关——当时这嬷嬷来侯府给老夫人贺寿,偶然间提起姜氏当年生下的男婴肩膀上有个褐色的胎记。
这话一说,便叫小时候伺候过韩识嘉的下人上了心。当天夜里,下人找到老夫人那里,支支吾吾地说识嘉公子身上没有胎记。这才有了后头韩家四处找儿子,韩旭被接回韩家的事。
韩识嘉是侯府的嫡长子,又太过出类拔萃,如今却说他可能是假的,吕姨娘一下子便对这位徐嬷嬷上了心,只她多方打听,却发现这位嬷嬷竟然不辞而别了。
这怎么可能?
吕氏又在府中细细打探了许久,才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厢房里找到了这位徐嬷嬷,而为了打听她被囚困的秘密,她承诺徐嬷嬷说救她出府——
曼娘是她买通的,也是她故意让韩旭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的,当时她对陈年旧事并不了解,只想着若是有一日韩旭成为韩识钦继承爵位的威胁,那这位嬷嬷就是她的一步暗棋。
再后来,韩老夫人因为迷信鬼神之说和因为旧怨的缘故,对韩旭并不多爱重,余氏对这个突然回来的嫡长子也是多有防备,她以为就凭她们两个和自己的谋算,韩旭不可能有机会继承爵位,她以为自己已经用不着这个徐嬷嬷了……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的儿子和文远伯府定了亲,那可是文官重臣,而下次春闱,识钦必定榜上有名,韩家最适合继承这个爵位的人就是她儿子,她是为整个韩家在考虑!
可侯爷似乎同她并不是一条心……
或者说,侯爷和谁都不是一条心的。
徐嬷嬷面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纠结。
徐嬷嬷当初趁乱离开侯府之后,侯爷并非没有派人找,府中暗卫、督捕衙门、御前司……都出动了,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南城的窄巷子里竟有一个假门,而徐嬷嬷又藏在离京城这么远的这里。
而这一年来,吕氏也并非第一次说要放这位徐嬷嬷走,只这位徐嬷嬷很小心,每次要走之前,都会问侯爷是不是还在找她。
吕氏并不知道侯爷是不是还在找她,但她只会说“在找”,因为只要这样说,这个人就不敢离开,不敢离开,她才能知道当年的秘密。
果不其然,徐嬷嬷纠结完后,又战战兢兢开口道:“如今都快一年了,侯爷的人,应该没有再找奴婢了吧……”
可她依旧没有回答吕氏的问题——
吕姨娘低头尝了一口茶,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泡的了,她把茶杯放下,说的是:“没再找了。”
徐嬷嬷一脸惊喜,眼睛映着桌上的烛灯,亮晶晶的,仿佛一瞬之间,这座破旧的小屋都跟着亮了许多:“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吕氏笑了笑,“我还能骗嬷嬷不成?”
吕氏无疑是好看的,不然韩益怎么会在已经娶了姜闻晏之后,还敢纳吕氏进门呢,可徐嬷嬷看着她面上那秾丽的笑容,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再看吕氏,总觉得她的笑好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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